暴雨灌倒世界,低矮的平屋在风雨大作中仿佛不堪一击。
夏季雷阵雨多发,潮湿闷热,又晦涩难言。不少人在这场来势汹汹的暴雨期中生了病,卧在床上动弹不得。
当然,这不包括王悦宜。
她倒下,纯粹就是从高考结束到现在领完了录取通知书,便一直在干活,喂鸡,做手工,做饭,下地上山,从没停歇。
或许她劳累过度,要死了,和那累死的牛马一样。
王悦宜躺在狭窄的床上,自己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纷乱压抑的梦中。
“不要爱上他,王悦宜,你不要再爱上他了……”
……
爱上谁?
身处梦魇的她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忽然,一阵前所未有、不容反抗的特别强烈的压迫感无情又坚固将她狠狠压倒,无形的束缚显得可怕无比。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结局,他的结局被你们给控制!我不服——”
他,是谁?
“轰隆”一声,巨大的雷声响起。
屋外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床上的人猛地睁眼,她捂着疼痛欲裂的脑袋坐起来,刘海凌乱地翘起,露出来秀致的眉眼,那双浅湾似的水眸此刻显出一丝茫然。
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有一个深爱的人。
但她明明连男的都很少接触,尤其是这三年高中生活,睁眼就学,闭眼就睡,见到会呼吸的生物都烦得很,更别论谈情说爱了。
而且,梦中那种动也动不了的感觉,就像是丧失了对自己的控制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令她睡一觉起来,心情反倒变得更糟糕了。
“啪——”
“小混蛋!你是不是要偷偷买票跑去江合!你这白眼狼,没良心的,家里还那么多活等着你干,要不是隔壁老张瞧见你去网吧,还真是不知道你心眼那么多呢!”
来人气势汹汹地推开了没有锁头的门,叉着腰,泼辣尖锐且中气十足的语调,一点也不像个半只脚要入土的老妇。
她似乎也没想过要让王悦宜有说话的时候,健步如飞地闯进来,一只布满褶皱粗糙老斑的手就欲拧上坐在床头的少女的耳朵!
王悦宜下意识地抓起身上的被子往她脸上一砸,自己则灵活地往旁边一滚,从小床的另一边滑溜下去。
再看那老妇迎头被一兜,力道还不小,像是直接被扇了一巴掌,她怒不可遏,匆匆扯下被子,结果定睛一看,人已经跑到了门口,像窜天猴似的咻地一下就跑出去。
老妇只得气愤地追出去,伸手愤愤地指着跑到堂内的混蛋。
“你……你!”
“我什么我,老太婆,距离江大开学只剩半个月了,我就是去网吧搜机票的事又怎么了,再不买,我到时候还能按时报到吗?”王悦宜扬着下巴,试图讲道理,但内心却像是积攒着足足两辈子的火气,让她说出口的话反倒显得一阵阴阳怪气。
“你净想着报到报到报到,家里那么多事,把你养那么大,连分担都不会,反正这件事,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妈给你钱的,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把活干完,一天到晚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用,还把身体搞坏了,你才干几天活就嚷着累倒,像话吗!”
明明心里早有预感,一直将她视作拖油瓶的老太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当年她差点连初中都读不完,也是她搞的鬼,可是现在听她这番话,王悦宜除了愤怒,还有不甘。
瞪着通红的眼,忽而伸手一指躺在旁边摇椅上抽烟的继父,质问道:“那他凭什么不用干活!”
事不关己看闹剧的继父抽了一口烟,吞云吐雾,闻言,翻了个白眼。
老妇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不满他又在抽烟,然后再看向一脸倔犟的继孙女,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爸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现在只是不做事,但等以后懂事了,挣大钱,就能改善我们一家子的生活。”
“他不是我爸!”王悦宜像是应激般,厉声驳斥。她的亲爸,才不会这么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继父忽地将烟头狠狠地砸过来,眼神狠厉,“拖油瓶,你再给老子说一遍!……你还敢躲!”
老妇脸色一变,她知道是提到了那人又让儿子心里不高兴了,她话一转,朝躲开烟头身体却发颤的王悦宜说道:
“行了,今天你大姐和姐夫要送东西来家里,赶紧去门口瞧瞧人到了没!”
王悦宜握紧拳头,转身就跑。
结果迎面差点撞上端着菜进来的女人,围着布满油渍的陈旧围裙,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一怔,“悦悦,你……外面雨还下着,带把伞给你姐。”
女人平淡的吩咐,像是最后一把小锤子砸在了王悦宜的心头,柔软渴望亲人垂怜的心脏彻底宣告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