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离了太原,一路向西南。
此后十余日,车队过平阳、越黄河、入陕西。沿途查验粮仓,虽有小疵,再无太原那样的窟窿。方书吏说,许是太原的事传开了,沿途官员都提前做了手脚。我说,做了手脚也好,至少说明他们怕了。
直到十月下旬,马成终于从驿站拦下一名满身泥泞的兵丁——赵全身边的亲兵,姓周,左臂缠着绷带,血迹发黑。“十八爷,雁门关外出事了。”
驿馆偏厅,方书吏关上门,马成守在门口。周姓亲兵灌了两碗热茶,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在关外守了四天,第五天夜里,佟富一行果然到了,没走关隘,从山间小径绕过来的。赵侍卫带人尾随,准备等他们出山再动手。可刚跟到山口,林子里忽然冲出二十几个蒙面人,全是硬弓长刀,训练有素。”
“人跑了?”马成问。
“佟富跑了,铁手刘腿上中了一箭,没跑掉。赵侍卫押着铁手刘去了代州大牢,临行前让属下先来报信。”亲兵顿了顿,“接应的那伙人骑术精良,不像是寻常马匪,倒像是军中人。为首的蒙着面,喊了一声 ‘拦住追兵,三爷的人快走!’赵侍卫只听见了后半句。”
三爷,又是三爷。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残页抄件,递过去:“让赵全审铁手刘,三爷是谁,银子去了哪儿,接应的人是谁派来的。”
亲兵抱拳,翻身上马,消失在官道尽头。马成压低声音:“十八爷,铁手刘是假印案的活口——”
“他若开口,线就通了。”我望着窗外,“若不开口,佟富跑了,接应的人还在暗处。三爷,就在京城。”
方书吏抱着账册,忽然插了一句:“十八爷,平阳府的粮册,属下发现三千石的差额。调粮的经手人姓周,仓大使,叫周世安。问他,他说是兵部的公文,印是真的。下官又去风陵渡查了驻防营的记录,那批粮确实过了黄河,往西边去了。”
“车驾司的印?”我问。
“是。刘千总还抄了印章编号:伍叁柒。”方书吏压低声音,“属下核对过兵部存档,那枚印的编号,早在康熙五十六年就作废了,作废的印章还在用,和太原、保定是一样的假印。”
我把这些信息在心里串了一遍。保定、太原、平阳、风陵渡——假印、调粮、佟富、“三爷”。从直隶到山西,从山西到陕西,这张网一路铺过来,而网的那一头是京城。
“马成,”我转过身,“三件事分头办。第一,给赵全传信,让他连夜审铁手刘,问出‘三爷’是谁、接应的人是谁派来的。第二,给隆科多传信,查那枚作废的印章经手过哪些人。
第三,给十四哥去信,雁门关外的接应人马是军中人,请他从西宁那边查。十四哥在西宁掌兵,西北驻军的调动瞒不过他,让他从那边查,比隆科多在京城查更直接。三件事,分开办,不要打草惊蛇。”
马成抱拳:“明白。”
十一月初九,车驾抵剑门关。
山势陡峭,栈道悬空。马车过不去,只能换轿。方书吏抱着账册,脸色发白。马成手按刀柄,眼睛一直盯着崖壁上方。
一个穿石青袍子的中年文士从关门内迎出来,拱手道:“四川总督年大人差遣下官迎接十八爷。大人在成都脱不开身,特命下官在此恭候。”
“年大人有心了。”我上了轿。
栈道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轿子晃晃悠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平台,建有凉亭。亭中坐着一人,身穿石青便服,手边放着一盏茶,气定神闲。年羹尧,他竟亲自来了。
他站起身,朝我拱手:“十八爷,年某在此恭候多时。”我下轿,回礼:“年大人不是在成都府办差,怎么有空来剑门关?”
“十八爷奉旨察粮道,过四川,年某岂敢不迎?”他笑了笑,“况且,年某有些话,不便在成都府说,只好到剑门关来。”
他请我入亭坐下,亲自斟了茶,马成站在亭外,手不离开刀柄。年羹尧瞥了他一眼,笑道:“这位把总好大的杀气。”
“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隆科多大人派来沿途护卫的。”我端起茶盏,没有喝,“年大人,白永年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