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启程回京。
车队从行宫出发时,天还没亮透。方书吏抱着木箱骑马跟在后头,箱子里锁着热河各旗的底册和孙铭的供状。马成带人护卫,前后打点。
行宫外,官道两侧不知何时聚了一群送行的人,蒙古王公的随从、牧场管事、屯庄庄户。他们噤声而立,风从草原上刮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没有人动。
出了行宫大门,便见一人一骑立在官道旁。晨雾里看不清脸,近了才认出是克什克腾部多罗郡王。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闷响一声,却没有皱眉。“十八爷,”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阿木尔的事,小王”。
“王爷,”我扶他起来,替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那封血书,本贝勒已经收好了,回京之后,自会呈给汗阿玛。”他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追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爷那封血书写着‘愿戴罪立功,与朝廷共击准噶尔’。”我看着他,“汗阿玛看见这句话,会怎么想?他会想,克什克腾部到底是朝廷的臣属,还是准噶尔的盟友。”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可汗阿玛也会看见附状里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经手人。”我压低声音,“王爷主动绑了阿木尔,交了底,写了血书,这就是态度。本贝勒回京之后,会替王爷把话递到御前。至于皇上怎么定——”
“小王不敢奢望。”他的声音发颤,“只求十八爷让皇上知道,克什克腾部还是朝廷的人。”
“汗阿玛心里有数。”我拍了拍他的肩,“王爷回去之后,把马凑齐,把人看好。阿木尔的事,等汗阿玛的旨意。这期间,不要再出任何差错。”
“小王把阿木尔关在部中,派人日夜看守。”他顿了顿,“小王没进去看他,只让人隔着帘子传了句话,‘对不起克什克腾,就去西宁多杀几个准噶尔人。’今天一早,看守的人说他在帐子里对着西北方向磕头,磕了一地血。”
阿木尔磕头,是在赎罪,也是在求活。但不管他想的是什么,到西宁杀准噶尔人,就是赎罪的路。
他沉默了很久,晨雾在他的肩头凝成了细密的水珠。然后他深深一揖,转身翻身上马,策马而去。晨雾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成凑过来,低声问:“十八爷,他会安心等着吗?”我没有回答,望着那个方向,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驶出行宫地界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热河的行宫在晨雾里只剩一抹淡淡的影子。风沙渐息,天边透出一线光。
九月十二,车驾抵京。
畅春园的宫门在望时,已是黄昏。夕阳从西边漫过来,将飞檐斗拱镀成暗金色。守门的侍卫见是热河的钦差车队,远远便开了侧门,一名笔帖式小跑着进去通报。
我翻身下马,方书吏抱着木箱跟在身后,马成带人押着孙铭的囚车绕道步军统领衙门。临走时马成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孙铭是活口,他的命比三千七百两银子值钱。
刚进园门,迎面便见梁九功的徒弟小德子一路小跑过来,打了个千儿:“十八爷,万岁爷在澹宁居等您,说您一到便请过去。”
澹宁居的灯火一如既往地亮着。康熙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一份折子,面色平静。数月不见,他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些,但精神尚好。见我进来,他放下折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儿臣胤祄,恭请汗阿玛圣安。”我跪下行礼。他抬了抬手,示意我起来。
康熙端详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这目光我见过,康熙四十七年秋狝,我在围场射倒那头野猪之后,他从看台上走下来,也是这样看我的。那时他看的是个敢拉弓的孩子。如今他要看的,是这把弓能不能瞄得更远。
“说说吧。”他指了指案侧的绣墩。
我坐下,从怀中取出折子双手呈上。梁九功接过,转身放在御案上。康熙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把手压在折子上,看着我。
“折子上写的,朕明日细看。你先说热河这一趟,什么最让你睡不着觉?”
我微微一怔,他不要我复述折子里的数字。他要听的是折子里写不出来的东西。
“克什克腾。”我开口,“科尔沁老王爷献了羊皮卷,准噶尔的使者在漠南走了十一家,家家都喝了酒。可真正卖了马的,科尔沁的羊皮卷上记了三家。克什克腾卖得最多,八百匹。这笔账在热河牧场的账册上,被做成了‘调拨西宁’,签收人是佟富。”
康熙没有说话,他的手仍压在折子上,指节微微泛白。
“儿臣就给他留了一道选择题。”我压低声音,“孙铭是内务府的人,我带回京了。阿木尔是克什克腾的人,我留给多罗郡王自己处置。他选了朝廷,绑了侄子,递了请罪折子,阿木尔划破手指写了血书,求去西宁军前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