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你怎么看?”四阿哥出列,声音平稳:“儿臣以为,十四弟所奏边情,不可不查。然查勘边情,关乎两国信义,需慎之又慎。可先命理藩院行文策妄阿拉布坦,责其解释。若解释不清,再议遣使。”
“等他们解释?”十四阿哥转过身,直视四阿哥,“边报一日三至,等理藩院行文、等准噶尔扯皮,黄花菜都凉了!汗阿玛,儿臣愿往,三月之内,必带回实情。”
康熙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欣慰。“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康熙缓缓道,“但乌里雅苏台不是京城,风沙苦寒,你受得了?”
“儿臣受得了。”十四阿哥挺直腰背,“儿臣愿为汗阿玛分忧。”康熙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你先回去,把兵部、理藩院历年边报都翻一遍。三日后,递个章程上来。”
“儿臣遵旨!”十四阿哥叩首,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垂札布跪在一旁,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睛,越发精亮。
散朝后,我随众人退出。走在回廊上,九阿哥快走几步,与十四阿哥并肩。
“十四弟,这回可是露脸了。”九阿哥的声音不高不低,“汗阿玛让你递章程,这是要重用你。”
十四阿哥摇摇头,低声道:“九哥别取笑。我不过是说几句实话。”
“实话?”九阿哥笑了一声,“实话最难得。你好好办,办好了,往后兵部那边……”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落后几步,假装整理袍服,让他们过去。十阿哥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我一下:“十八弟,发什么愣?”
“没什么。”我回过神,“十哥。”他点点头,大步流星追上前面的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我望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心头忽然闪过八阿哥雪中跪求时那张脸。
“往后见着十四弟,多照应着些。”他早就料到了。
二月初五,四阿哥召我去鱼跃鸢飞亭。
我到时,他正在亭中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尚未解冻的湖面。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示意我坐下。“十四弟协理兵部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四阿哥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那道旨意下来之前,吏部拟的那两个人选,你知道是谁吗?”
我一怔,摇了摇头。“一个是安郡王马尔浑举荐的。”四阿哥望着湖面,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另一个,是九弟府上常走动的。”
我心头微微一动。马尔浑虽已降爵闭门,可他举荐的人还在;九阿哥府上常走动的人,自然与八哥脱不了干系。
“汗阿玛这是告诉那些人,”四阿哥转过头,看着我,“兵部这扇门,往后谁说了算。”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负手望向远处。我陪他站着,沉默片刻,他忽然又开口:“你可知道,兵部的账,有多乱?”我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历年军需、粮秣、器械,一笔糊涂账。”四阿哥望着湖面,“康熙四十七年,西边用兵,拨了二百万两。可真正到将士手里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我心头一凛。四十七年,那正是一废太子的年份,也是永昌号暗账最密集的时期。
“汗阿玛让十四弟协理兵部,”四阿哥转过头,看着我,“不只是让他查边情。是让他把这些年的烂账,一并翻出来。”
“可十四哥他……”我斟酌着道,“他能查得动吗?”四阿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查不动。但有人能。”
他没有说是谁。我也没有问。沉默片刻,他忽然道:“你太常寺那边,最近可忙?”
“还好。春祭刚过,眼下清闲些。”
“嗯。”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我,“这是户部历年拨给太常寺的祭器款项。你回去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
我接过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账目,年份从康熙四十年到五十二年。“安郡王府的事,你记得吧?”他问。“记得。”
“马尔浑认的那些账,只是冰山一角。”四阿哥望着我,“永昌号倒了,可经手的人还在。那些账,走得最密的年份,就是四十七年。兵部、户部、太常寺,都沾过手。”
他顿了顿:“十四弟在前头翻账,那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东西,得有人提前看。”他转身望向远处,没有再说话。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澹宁居的琉璃瓦上,积雪正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点点消融,一滴一滴,落得悄无声息。我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