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畅春园张灯结彩。宴上,康熙亲自给太后敬酒,给年幼的皇孙们发压岁钱。轮到弘皙时,他顿了顿,从梁九功手里接过一个红封,递到他面前。
“好好读书。”康熙说。弘皙跪接红封,叩首谢恩。他起身时,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宴散时,我沿着回廊慢慢走回韵松轩。路过鱼跃鸢飞亭时,我忽然停下脚步。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四阿哥,他独自立在亭中,负手望着远处澹宁居的方向。烟火在他头顶炸开,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走进亭子,站在他身边。他依旧望着远处,我也没有开口。
很久,很久。久到一场烟火放完,夜空重新归于沉寂。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吹散的雪粒:
“你二哥小时候,也爱看烟火。”我心头一动,侧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处,目光悠远得像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
“康熙三十五年,第一次亲征噶尔丹回来。那年他二十二岁,汗阿玛带着他,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看烟火。”他顿了顿,“他说,汗阿玛,这烟火真好看。儿臣以后,年年陪您看。”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问。我知道那个“以后”,后来是什么。
远处,澹宁居的灯火依旧亮着,在漫天的烟火和漫天的雪里,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我走回韵松轩,推开房门。
桌上,那方“正谊明道”的砚台正静静躺着。窗外烟火的光芒映在砚底,明明灭灭。我解下腕间的平安结,放在砚台旁边。
一个母亲的遗物,一个父亲的心意。一温一凉,一新一旧。一个戴了三十七年,线快磨断了;一个用了许多年,砚底的字还清晰如初。
它们隔着三十七年的岁月,在这除夕夜里,达成了某种无言的交汇。窗外,又一场烟火升起。这一局,我会好好下。
康熙五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节。畅春园的彩灯挂了数日,今夜是最后一晚。
我从太后处请安回来,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远远望见澹宁居的灯火比往常亮些。门口拴着几匹还在喘气的马,鞍鞯未解,蹄子上沾着远道的泥,是兵部递急报的信使。
小喜子凑过来低声道:“爷,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臣今儿下午也进城了。理藩院的人迎的,直接安顿在内馆。方才梁谙达传话,说万岁爷明儿要在澹宁居召见。”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策妄阿拉布坦——准噶尔部首领,去年遣使入贡,今年又来了。只是这回,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十六,澹宁居。
我被徐元梦点名随侍,说是随侍,其实就是站在殿角,听候差遣。太常寺的赞礼郎,遇上外藩使臣觐见,常有这样的差事。
殿内暖意融融,康熙端坐御案之后,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分列两侧,八阿哥仍在守丧,未至。
我站在殿角,能看见十四阿哥微微前倾的身形,目光灼灼地望着殿中跪拜的准噶尔使臣。
使臣名唤垂札布,四十来岁,面膛黝黑,一双眼睛精亮。他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用生硬的满语道:“准噶尔台吉策妄阿拉布坦,遣臣垂札布,恭请大皇帝圣安。献上良马百匹、貂皮千张、金器若干,以表诚敬之心。”
康熙微微颔首,梁九功上前接过礼单。康熙没有看,只淡淡道:“策妄阿拉布坦有心了。朕听闻,去年你们与哈萨克交战,损失不小?”
垂札布面色不变,恭敬道:“回大皇帝,些小边衅,不足挂齿。准噶尔愿永为大皇帝藩篱,忠心不贰。”
“忠心?”十四阿哥忽然开口,声音清朗,满殿皆闻,“既是忠心,为何去年秋,科布多那边增兵三万?为何今春,乌里雅苏台的哨探报称,你部人马频繁越过阿尔泰,在我境内游牧?”
殿内一静。垂札布抬起头,望向十四阿哥,那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随即敛去:“这位是……”
“十四阿哥胤禵。”十四阿哥站起身,走到殿中,直视垂札布,“你方才说的,是台吉教你的话。我问的,是我大清哨探亲眼所见的事实。你说‘忠心’,那增兵三万是怎么回事?”
垂札布沉默片刻,缓缓道:“十四爷有所不知,我部增兵,是为防范哈萨克。至于越境游牧,那是下属部落不守规矩,台吉已经处置了他们。”
“处置了?”十四阿哥冷笑一声,“处置了几个?砍了脑袋还是抽了鞭子?那些越境的牛羊,可曾还回来?”
垂札布的脸色变了变,却仍强撑着恭敬:“十四爷若不信,可派人去查。”
“查?”十四阿哥转身,向康熙一揖,“汗阿玛,儿臣请命,往乌里雅苏台一行,亲自查勘边情。若准噶尔果有异动,当早作准备;若无,也好安边民之心。”
殿内再次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康熙身上。康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掠过十四阿哥,又掠过垂札布,最后落在四阿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