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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初涉风波地,始知世事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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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办差是长见识,不是让你去蹚浑水。遇上什么事,多想想你额娘教你的,也多想想,朕教你的。”

“儿臣记住了。”

从清溪书屋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他那句话:办差是长见识,不是让你去蹚浑水。

可这园子里的事,有时候由不得你选是浑水还是清水。“多想想朕教你的。”汗阿玛教我什么了?他从不对我说太多大道理,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轻轻点一句。就像今日这样。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次日,三阿哥府遣人送来一套《太常寺现行则例》,足足四大函,附笺寥寥数语:“十八弟初涉礼乐,此乃入门之基。愚兄当年亦曾翻阅,或可备参考。”

笺上字迹工整清秀,是三阿哥一贯的文人做派。我让小喜子代为致谢,收下了。

同日黄昏,八阿哥那边也送来了东西,一对极精致的玉雕牺尊,说是太常寺祭祀时用的礼器样式,给我“看着玩”。附笺更短,只有四个字:“恭喜办差。”

我捧着那对牺尊,看了很久。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难得的珍品。小喜子在一旁小声道:“爷,八爷那边的人说,这原是内务府库里的旧物,八爷掌内务府时留出来的。”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四阿哥那边,来得最晚,也最简素。五月十六,苏培盛亲自送来的,只有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是一套半旧的《礼记》,书页泛黄,边角磨得起毛,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

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笺,无抬头无落款,仍是那熟悉的八个字:“礼者,理也。循礼即循理。”

我捧着那套旧书,忽然有些懂了。三阿哥送的是“规矩”,八阿哥送的是“人情”,四阿哥送的是“根本”。

五月十八,我第一次去太常寺“学习”。太常寺在皇城西侧,与社稷坛隔街相望。衙门不大,三进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浓荫蔽日。

掌印官是礼部侍郎衔兼管太常寺事的徐元梦,满洲正黄旗人,康熙十二年的进士,满头白发,说话慢条斯理,是礼部有名的‘活字典’,从康熙二十年就在太常寺当差,一当就是三十年。

他见了我,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十八爷来了。万岁爷吩咐过,让老臣带着十八爷熟悉熟悉太常寺的事务。十八爷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

我躬身还礼:“徐大人客气,晚辈初来乍到,一切听大人吩咐。”

他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后来我才知道,他怕的是那些仗着身份胡来的宗室子弟。见我如此,他放心了一半。

当日的“学习”很简单,跟着一位姓王的赞礼郎熟悉秋祭的仪注。王赞礼郎四十来岁,圆脸微须,说话和气,带着我把太常寺的库房、档房、祭器库挨个走了一遍,边看边讲。

讲到祭器库时,他指着角落里一排落满灰尘的木箱,随口道:“那些是康熙四十七年撤换下来的旧器,还没来得及造册入库。十八爷日后若有闲暇,倒是可以练练眼力,点点数目。”

我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多想。

五月廿五,我第一次随班参加祭祀,是社稷坛的月祭,规格不高,只是例行的每月祭祀。

我穿着簇新的常服,跟在太常寺官员班列里,手里捧着笏板,跟着前面的赞礼郎一板一眼地唱赞、跪拜、起身。阳光烈得很,晒得我额角沁出薄汗,但我一动不敢动,生怕错了仪注。

康熙亲临行礼。他站在最前方,石青色朝服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他行礼时目不斜视,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人,和那冥冥中的神明。

祭祀结束,众官依次退出。我落在后面,正低头整理袍服,忽然听见有人唤我:“十八弟。”

我抬头,竟是八阿哥。他今日也在随驾之列,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我。我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八哥。”

他点点头,目光在我那身常服上停了停,笑容温和如常:“第一次随祭,可还习惯?”“谢八哥关怀,弟弟还在学着。”

“慢慢来。”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太常寺是个好地方,清贵,干净,少是非。汗阿玛让你从这里起步,是用心良苦。”

我垂首应是。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那声音仍是温润的,却让我心头微微一跳:“听说十八弟前几日去太常寺时,在祭器库里看见了些旧东西?”

我抬眼看他,他仍是那副温和笑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是。”我斟酌着道,“王赞礼郎指了几箱旧器,说是四十七年撤换下来的,还没造册。”

“哦。”八阿哥点点头,笑容不变,“那些东西,有些是当年二哥监修祭器时经手的。十八弟若有闲暇,不妨翻翻,长长见识。”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二哥的学问,还是很好的。”

二哥监修祭器,康熙四十七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八哥指点。”

八阿哥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从容,月白袍角不带一丝褶皱。我立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掌心已渗出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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