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四阿哥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他没有看我，只望着那株古槐，声音极轻：“那日齐世武离京前，往这个方向跪了许久。”

我心头一动，侧头看他。“他不是跪皇宫。”四阿哥说，“是跪这棵树。”我怔住。齐世武跪的是这棵树，太子小时候问过“谁是谁的主子”的这棵树。

四阿哥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去，袍角掠过落满槐花的青砖，不带一丝声响。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八个字：静观其澜，勿涉其流。

可这满园的暗流，真的能只“观”不“涉”吗？腕间，平安结被风拂起，红绳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

远处，澹宁居的灯火一如既往地明亮，照着前路无尽的迷雾与深漩。我知道，风暴还没有结束。它只是暂时停歇，等着下一声惊雷。

而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站在池畔、看太子赠我平安结的孩子了。我收着三十七年的遗物，记着二十字的诫言，承着太后最后的嘱托。

该来的，总会来。

功德：于万寿庆典间承太后之嘱，受故人之死而不乱，观朝局暗涌而不移，明太子遗意而传之弘皙。续命三百日。总计自“8808”流转为“9108”。

康熙五十二年五月十三，畅春园来了一道旨意。

彼时我正伏案临帖——四阿哥前些日子送来一部《淳化阁帖》残本，说是从户部旧档里翻出来的，让我闲时临着玩。我知他从不做无谓之事，这部帖，怕是在提醒我：字要练，心要静，根要稳。

小喜子进来通传时，脚步比往日急了些：“爷，梁谙达来了，在门外候着呢。”我搁笔，整衣。梁九功已进了门，躬身行礼：“给十八爷请安。”

“梁谙达快请起。”我虚扶了一把，“可是汗阿玛传召？”

“是。”梁九功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意，那笑意比往日淡了些，眼底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万岁爷请十八爷去清溪书屋说话。”

我心头微微一跳，自去岁四月焚告天地后，康熙召我的次数虽不算少，但多是随众皇子一同觐见。单独传召，总有些不寻常。

“梁谙达可知是什么事？”梁九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深意：“万岁爷没说。只是奴才瞧着，今儿个御案上摆着几份折子，像是吏部的。”

吏部。我心头转过几个念头，面上不动声色，整了整袍服，随他往清溪书屋去。

清溪书屋内，康熙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见我进来，他放下朱笔，抬眼看我，那目光里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过来坐。”我上前几步，跪下行礼：“儿臣恭请汗阿玛圣安。”

“起来。”他指了指案侧的绣墩，语气温和，“这几日书读得如何？”我心中一暖。汗阿玛待我，向来如此。无论多忙，见面总先问功课，仿佛我还是那个养在深宫、需要他时时挂念的幼子。

“回汗阿玛，儿臣在读四哥送的那部《淳化阁帖》。”

“哦？”康熙眉梢微挑，竟来了兴致，“老四送你的？拿来朕瞧瞧。”我没想到他会要看，忙道：“儿臣这就回去取——”

“不急。”他摆摆手，眼底那丝笑意更深了些，“老四那性子，送东西必有用意。他送你法帖，是让你练字，也是让你静心。这孩子，”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东西，“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我垂首应是，心里却有些恍惚。汗阿玛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话也比往常多些。自去年四月后，他苍老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像今日这般闲话家常，已是许久不曾有过了。

“朕想着，”康熙缓缓开口，“你也该学着办差了。”我抬眼看他。

“太常寺那边，”他拿起案上一份折子，“秋祭、冬祭、明年开春的祭天，都是练手的机会。朕让吏部拟了，你去太常寺学习赞礼郎事务，跟着老翰林们学学规矩，长长见识。”

“儿臣谢汗阿玛恩典。”我叩首。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疼爱，有期许，还有一丝极深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你年纪还小，不急着担事。先去太常寺跟着看看，多听、多看、少说话。学学规矩，长长见识，比什么都强。”

“儿臣谨记。”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额娘身子可好？”

“谢汗阿玛挂念，额娘一切安好。”

他点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道：“你额娘是个明白人。这些年，把你教得不错。”

我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办差，别让朕失望。”

我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又唤我：“胤祄。”我回头。

他坐在御案后，窗外午后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面容苍老而疲惫，却仍带着慈父的温和。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