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推举结果尚未公布,康熙再发上谕,令将前太子胤礽,自咸安宫移居至畅春园内,命太医朝夕请脉,并遣内侍、哈哈珠子随侍。
旨意平淡,却如惊雷,一个仍被严格看管、但已换了更“体面”住所的废太子,其存在本身,在“推举新太子”的当口,变得无比微妙而刺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乾清宫。推举的结果,与这道意味难明的移宫令,究竟会碰撞出怎样的圣意?
乾清宫,大朝。
天色比前次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阙飞檐。丹墀之下,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连最轻微的衣袍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绷,仿佛稍有火星,便能将这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点燃。
皇子们按序立于御阶左前。三阿哥下颌微抬,目光却有些游离;四阿哥眼帘低垂,如老僧入定;八阿哥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的笑意,只是握着象牙朝笏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皇上驾到——”
净鞭声里,康熙自殿后缓步而出。明黄朝服上金龙粲然,东珠朝珠垂在胸前,衬得面色愈发沉静,不怒自威。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臣工,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每一张恭敬面容下翻腾的心思。
“起。”
山呼万岁声落,殿内落针可闻。
“着尔等密折举荐,朕已一一览毕。”康熙的声音平静响起,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名录,“大学士马齐、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散秩大臣鄂伦岱、尚书王鸿绪、侍郎揆叙……及汉臣中,亦有数人,所举之人,颇为集中。”
每念一个名字,殿内的空气便冷凝一分。这些名字,无一不是朝中重臣,权柄赫赫。
康熙放下名录,身体微微前倾,明黄龙袍上的金线折射出冷硬的光。他的目光如古井寒潭,落在了皇子列中那道温润的身影上:
“胤禩。”
“儿臣在。”胤禩出列,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这么多朝廷重臣,众口一词,推举你为太子。”康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可知情?”
问题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是陷阱,也是拷问。
八阿哥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惶恐:“回汗阿玛,儿臣惶恐,实不知情。儿臣平日唯知谨守本分,孝敬君父,友爱兄弟,于部务差事亦只求尽心竭力,绝无结党营私、窥测神器之心。
此必是诸位大人谬爱,或,或是有人误会儿臣平日言行,儿臣愿领失察之罪!”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一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责任推给了“谬爱”和“误会”,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康熙静静看着他表演,未置可否,目光转向那几位被点名的大臣:“尔等,又是出于何心,作此‘集中’之荐?”
阿灵阿率先出列,他素来是八阿哥的坚定支持者兼姻亲,此时面色沉毅,声音洪亮:“回皇上,奴才等绝非结党,实是因八贝勒,品性温良,孝悌仁厚,才德兼备,在朝在野素有‘八贤王’之美誉。
奴才等为国本计,为江山社稷万年基业计,私以为八贝勒堪当大任,此乃出于公心,天日可鉴。若有半分私念,甘受天谴!”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眶微红,忠臣孤直之态摆得十足。
“奴才等附议!”“臣等亦作此想!”
揆叙、王鸿绪等人纷纷出列,跪倒一片,言辞恳切,口径统一,将一场可能涉及结党的政治推举,包装成了纯粹出于“公心”的“众望所归”。
朝堂之上,一时竟有几分“民意汹汹”之感。
其他未曾举荐八阿哥,或举荐了其他人的大臣,此刻皆屏息垂首,不敢发一言。三阿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似羡慕,又似忌惮。四阿哥依旧低眉,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看似八阿哥声势无两的时刻,一个苍老却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