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铁拔抬手,制止了他。
涉余东去……东边是胤朝。
他想起前几日,涉余请战时眼中的亢奋。那不是为南疆而战的亢奋,那是为自己而战的亢奋。
“来人。”耶律铁拔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查,世子近来与何人往来。”
数日后,胤朝边境,一处隐秘的山谷。
涉余勒马而立,面前是一队黑缯覆面的人马。
为首之人掀开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殿下果然守信。”祁诏笑道。
涉余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我要的东西呢?”
祁诏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递过去:“胤朝新帝亲笔,白纸黑字,盖了玉玺。待事成之后,南疆可驻兵胤朝三城,世世代代,永不交还。”
涉余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祁城烨倒是有诚意。”
祁诏笑了笑:“各取所需罢了。殿下助我们稳住朝堂,我们助殿下登上王位。待耶律铁拔死去,南疆便是殿下的;待祁玄彻底死透,胤朝便是我与大哥的。至于那三座城,不过是小小的谢礼。”
涉余将帛书收入怀中,翻身上马。
“告诉祁城烨,”他说,“让他坐稳了,别还没等我到,椅子就塌了。”
祁诏拱手:“把心放肚子里罢。”
两路人马,在山谷中分道扬镳。
又过了几日,南疆民间。
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事情。
临河的渔村,一个老渔夫早起收网,网中有一条大鱼。他剖开鱼腹,发现鱼肚里塞着一块帛条,上面写着字。
老渔夫不识字,拿给村里的秀才看。秀才念出来,脸色大变。
“三万孤魂夜夜哭,哭出一位女国主。”
这话传开,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妖言,有人说是天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三万孤魂,谁不知道指的是谁?
城中的屠户杀猪,猪肚子里也有字条。
“天狼星动,紫微晦暗。
铁生锈,乐生光。
三万一哭,红裳一指。
天狼神,主南疆。
”
农人下地播种,锄头翻出的土里裹着布条。
“东井有光,南箕无光;
铁拔沉水,耶律国亡;
弥乐凌天,孜劫代昌。”
河边的洗衣妇从水里捞起一片绢帕,上面绣着字。
“昔者白狼浴血,三万人哭。
今者赤狼衔珠,一人当立。
不姓耶律,却承耶律。
不居王宫,却主南疆。”
这些字条像长了腿一样,一夜之间传遍南疆全境。茶馆里、酒肆中、田间地头、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
有人说这是天狼神的预言,有人说这是有心人刻意为之,但无论信与不信,这些话已经种进了南疆百姓的心里。
次日,南疆王宫。
竟也有字条在流传。
它们的内容却不隐晦,指向的对象非常明确。
宫女端来的瓜果里,抛开皮一看,果肉里裹着字条。
“铁木摧折,余火重燃。
燃得洪烈,燃得凶呀?”
谁听不出来?这洪烈二字,不就是刚死在弥乐枪下的铁拔侄子嘛?
凶呀凶呀,平头百姓们听了,觉着挺没文化,幼稚。
但是,王室人却第一时间想到恨之入骨的匈牙,涉余母亲的故国。
甚至,在铁拔议事的宫殿里,在那方王座的锦垫下,竟也夹着一张。
“老狼向北,少狼向东。天狼神问:南疆何人为主?白骨答:少狼。红裳答:少狼。东风答:少狼。”
还有诸位将军饮酒时,酒盅里,壶嘴竟也卡了一张。
“老狼瘸腿,少狼磨牙。待雪落尽,老狼入土,少狼食肉。”
这些话,明眼人一看便知——老狼是耶律铁拔,少狼是耶律涉余。
……
多,这字实在是多。
以至于后来再发现的人,生怕气煞南疆王而掉脑袋,都不敢再往上交。
寝宫里,耶律铁拔坐在塌上,面前堆着各地送来的字条。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字条不是查就能查清的。能在一夜之间撒遍南疆全境,背后一定有一只手在操纵。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只手,究竟是谁的。孜劫?还是……涉余?或许,是俩只手?
他想起赤那的急报,涉余率部东去,去向不明。
他想起前几日暗中查到的消息,涉余与胤朝二皇子祁诏有过多次秘密会面。
他还想起一件事,涉余的母亲是匈牙公主,而匈牙,与南疆的关系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想着想着,耶律铁拔闭上眼睛。
轻声呢喃着:“四路大军,缺了一路。民间谣言,唱的好啊~俩波人,都想让我死?”
说着说着,他阴鸷地笑了,笑着笑着,逐渐没了声,已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