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天前深夜,一个黑衣人翻墙送来的,没有一句话,只有这两样东西。
他当时看了很久,没看懂,他想了三天。
今夜,太子丧讯传来,他终于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这两样东西。
他先把信笺放到一边,拿起那片乌木。
乌木不大,呈空心的扁柱样,约莫两指宽三寸长,断面平整无毛刺,像是某种东西的其中一块部件。
他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
沉水乌木。
云纹雕工。
银丝勾嵌。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做工,这纹路,这材质......他好像在哪听说过。
想啊想,想了一夜。
直到清晨的钟敲了三声,他突然想到什么,疯了似的跑如书房,翻箱倒柜,将原本整整齐齐地书柜装乱一地。
终于寻到一本古籍,古籍上粗致绘了一柄宝剑图,侧边小字,“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片乌木,越看越确定:这就是那柄剑的剑鞘碎片。
可为什么是碎片?
他把乌木放下,拿起那张空白信笺。
信笺是上等的澄心纸,正中盖着一方殷红的太子印。印迹清晰,确实是太子私印,造假乃株连九族大罪,不会出错的。
但为什么是空白的?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碎片……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那片乌木,翻过来,用手比了比尺寸,又看了看弧度。剑鞘一般是三尺多长,这片只有三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柄尚方宝剑的剑鞘形状勾勒出来。三尺七寸长的剑鞘,如果切成均匀的碎片——
六片,六片!
他猛然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空白信笺上。
他忽然明白了。
六片鞘,六张信,六个人。
“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
他朗声大笑,一切都懂了。
没有人知道别人收到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太子要他们做什么。
因为太子什么都没说,他只给了一片剑鞘的碎片,然后让你自己选。
选他,那这块尚方宝剑剑鞘的碎片,会给你答案。
如若不选,如若你什么都不做,太子也不会怪你,因为太子本来就什么也没说。
周谦盯着那片乌木,忽然笑了。
“殿下啊殿下……”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叹息,“这样的您,这样赤诚的您,我怎能不追随至死?”
周谦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另外五个人是谁?
太子选人,一定有他的道理。能收到碎片的,必是可靠之人,必是能用之人。但太子不会告诉他们彼此是谁,那是把他们当暗棋,各自为战。
可暗棋有暗棋的用处,明棋有明棋的用处。
只是有一个人,只能在明处。
赌一把,为了殿下,这条老命,在所不惜。
偏僻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名为城东茶寮。
那地方隐蔽,安静,适合说话,掌柜还是个哑巴。
他包下东厢房,独自坐了一日。
第二日又包下,又坐了一日。
第三日他终于等到门开,一名中年男子,穿着寻常的青布袍子,在他对面坐下。
哑巴掌柜端上一盏茶,退到后堂去了。
周谦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对面的男子抬起头,两个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
裴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烦不烦?你找我到底有何事?”
周谦没有回答,只是尴尬地笑笑。
确实,他真的很烦,起初是派人登门求见裴将军,可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一个小小的京兆尹。谁曾想,此人竟没脸没皮地求了三次!他还不是托人一句话的事,而是派个乞丐,或是卖菜的阿婆,或是哭哭啼啼的良家女,赖在裴府前,打个地铺一躺就是一整日,被他闹得实在没辙,才不得已来的。
裴靖怒指着他,“你说,你给老子说!若非要事,往后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老子要让你今后都......”
话未说完,周谦竟明晃晃地从怀中取出那片乌木,放在桌上。
裴靖看了一眼,立马止住嘴,原本细长的眼睛瞪大如龙眼。
愣了半晌,竟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也是一片乌木,两片碎片并排摆着,断面的纹路隐约可以拼上。
裴靖还有些不信,看周谦的眼神似有若无的打量、鄙夷。
周谦能感觉到,裴靖这是瞧不上他呢,许是觉得他官小。
裴靖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周谦轻声说:“我猜的。”
“猜的?”
“殿下选人,不会选废物。能收到这个的,必是能做事的。”周谦顿了顿,“而朝中能做事的人里面,必有您。”
陆征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六片,我们加起来有两片,那还差四片。你知道是谁吗?”
周谦摇头:“不知道。但殿下选人,无非那几个地方,宗室、六部、司法监察、禁军、内阁。而您,你统管禁军,您是必选的,您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效忠太子?”
“也是猜的。”
“你就不怕,我效忠的是新帝,将你们一网打尽?”
“我已经表明了我的立场,也赌上了我的身家性命,我相信我自己,不会看错人。”
陆征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你这京兆尹,不简单。”
周谦笑了笑:“官不大,脑子得够用。不然怎么在这京城活到今天?”
陆征也笑了,“老子姑且饶了你这三日的无礼。”
周谦起身,拱手告辞:“您是必选之人,往后的路您定不会顺坦,务必要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