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格桑回到暗室。
祁玄还坐在那里,面前是无鞘的尚方宝剑。
窗外的微光照进来,映在他脸上。
“送完了?”祁玄问。
“送完了。”格桑应道,然后迟疑了一下,“他们……什么都没问。”
祁玄没有说话。
格桑忍不住问:“殿下,您就不想知道他们怎么反应?”
“不想。”祁玄淡淡道。
格桑一愣。
祁玄抬起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六个人,六条路。”他说,“他们会走自己的路。我只要知道,路是通的,就够了。”
格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舜尧,”他说,“你定能挽大厦之将倾。”
祁玄闻言,瞳孔轻颤,好熟悉的话,临行时,弥乐说过一样的话。
不知她近来怎么样了,是否还在抑郁成结?
想到这,他不想等了。选了一条最险的路。
清晨的青阳殿,位于最东方,是整个皇宫最先照到日光的地方,本应是最暖的宫阙,却因软禁过俩位皇帝,而更加凄凉。
祁连煌已经形销骨立,但眼神未死。
近几日,他总在堂前等,总在等。
直到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手上提着的宝剑,散发的寒光足以刺破殿内的昏暗。
祁连煌看着他那一刻,久违的笑了:“你来了?”
祁玄神色肃穆,无半分欣喜,亦无半分桀骜,只是鞠躬一礼,冷声道,“儿臣有事要问你。”
“知道,知道。”祁连煌笑着招呼他,拉着他的袖摆,引他来到树下的棋桌前,“来,陪为父下盘棋。”
祁玄顺势坐下,可面对祁连煌递过来的棋盒,他手都未曾抬一下,可没那闲工夫。
丝毫不领情地直言:“没心情,儿臣始终有一事压了二十年。且问您,当年您年轻气盛,何故有那么大能耐逼宫的?”
祁连煌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棋盒摔落,棋子散落一地,四处跳滚。
祁玄面无表情:“说吧,您不是皇帝了,再添不下其他罪名,顶多遗臭个万年,无伤皮肉的。”
“?”祁连煌目瞪口呆,瞧着他,眉头一下皱紧,“你这话说的......”
祁玄不能久待,被人看到,更会落下麻烦,起身,转身,离身,未有半分拖沓。
“等等!”祁连煌叫住他,喘息着,一字一句,像是悲痛万分,像是难以启齿,像是怒从心起,“曾能登上帝位,从不是凭一己之力.......”
祁玄停下脚步,双眼半睁着,死死盯着祁连煌,那双眼睛,是恨。
不是身为儿子对父亲的恨,而是身为胤朝儿女,恨他勾结外邦,恨这位昏聩之人,竟是胤朝的帝王。
最终,祁玄别过脸,阖上眼,气得垂下的手,都在发颤发抖。
“接,着,说。”
祁连煌:“是有外力相助,那股藏在暗处的势力,与如今扶持祁城烨谋逆的,是同一拨人......”
城西别院。
祁宁跪在一口铁锅前,他将那件太子蟒袍仍在锅里。
犹豫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点了火。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件蟒袍在火焰中蜷缩、明黄的丝线崩断时发出啪嗒声,衣袍渐渐变得焦黑、最后彻底化成灰烬。
他盯着那团火,良久后才眨眼,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也没有。
烧了,都烧了。
从他住进这间茅屋起,这件袍子就被他掉在梁上,他每日都看,每夜都在想。偶尔夜深人静时偷偷取下来,对着铜镜比划一下,又慌慌张张挂回去。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觉得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穿上它。
后来他知道不可能了。
再后来,他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近日,他见到祁玄,他已经不想再穿了。
今日他终于烧了它。
最后一块角料被烧完,祁宁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叔父。”
身后传来轻唤。祁宁回头,哑着嗓子说:“你怎么来了?”
祁玄走到他身侧,也在火堆前跪下来。
“事在人为,衣冠而已,谁穿都一样。”他说。
祁宁盯着火焰,声音飘忽:“本想留着,等尘埃落定那天,穿上去太庙给祖宗磕个头。后来想想,那身衣服,我已经穿不上了。留着它,不过是留着个念想。念想这东西……”
他顿了顿,“留久了,就成了枷锁。”
祁玄没有说话。
夜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作响。
铁锅里最后一点火苗熄灭,只剩木炭泛着赤红的光。
良久,祁玄看着已经烧没了的蟒袍,突然回想起那日,蟒袍挂于梁上被臣子们误以为太子成了无头男尸的场面。
他轻声开口,“叔父,让我真死一次吧。”
祁宁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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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道丧讯传回胤朝。
太子祁玄,遇刺身亡。
据传,太子在返京途中遭遇埋伏,随行护卫尽数战死。尸身被发现时,身中数箭,面目已不可辨,唯凭腰间玉佩确认身份。
消息传至金銮殿时,祁城烨正在与群臣议事。他愣了一瞬,随即起身,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龙案才站稳。
“传旨——”他的声音发颤,“辍朝三日,举国哀悼。”
朝堂上哭声四起。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伏地痛哭,有人以袖掩面,肩膀耸动。
太子一党的旧臣们跪成一片,哭得撕心裂肺,旁人见了,不知道是哭主子,还是哭自己的前程。
骑墙派们低着头,肩膀不动,只有眼珠在转,悄悄打量着新帝的脸色。
祁城烨起初是不信的,可无奈传信的,是自己的人。
京兆尹周谦回到府衙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遣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后堂关上门,一坐,便差点坐到天光微亮。
起初,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被上等绸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的东西。
拆开后是一片乌木,一张盖着太子印的空白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