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搁下茶盏,从椅子上跳起身,随后蹲在祁玄一旁急得直摆手:“这剑鞘,乃是上乘沉水乌木,您瞧这纹路,这雕工,非但价值连城,更重要的,你拿着完整的剑,带着完整的鞘,往朝堂上一站,那就是震慑百官!怎么能切?”
祁玄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是震慑。”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份,送去镇北将军左良笺。”
“舜尧……”格桑脸色骤然发白,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祁玄缓缓抬眼。
“嗯?”
格桑避开他的目光,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我以为国公都跟你说过了……将军他……”
“说什么?”
格桑抬起头,对上祁玄那双骤然沉下去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左将军因当众顶撞太后,已被当众赐死……”
烛火晃了晃。
祁玄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搭在剑鞘上,手指却轻轻的颤抖了一下,随后握紧,青筋隐隐浮现。
“我不曾知晓。”声音很轻,听出了一丝哀莫。
格桑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可能国公们怕您多事纷扰,况且……况且他不是我党,所以就……”
“不是我党?”祁玄忽然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许,眼神渐渐变得灰暗,缓缓起身道,“清白忠臣,为义赴死。只因他不归属于我,便任他死了?江山......”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落在格桑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格桑从未见过的阴沉,“何时以是否听命于本宫,来评定忠奸、论定生死了?”
格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暗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祁玄重新低头,看着剑鞘。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舅父。”
“嗯?”格桑抬眼。
“往后情报网,交由您吧。”
格桑一愣,都不多问,多做追责,竟直接换人了?
旋即他郑重地抱拳躬身:“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祁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附身捡起地面上的尚方宝剑,用力朝剑鞘一劈——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上乘沉水乌木应声而裂。
第一片。
“一份,”他的声音平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英勇之臣的相貌,“送去藩王之首,萧王。”
“咔。”
又劈下一刀。
“一份,送去刑部陆尚书。”
“咔。”
“一份,送去大理寺宋寺卿。”
“咔。”
“一份,送去城中京兆尹。”
格桑微微一怔,京兆尹?一位小小的京城父母官?
他抬眼看向祁玄,却见对方面色如常,继续劈下一片。
“咔。”
“一份,禁军指挥使裴将军。”
“咔。”
“最后一份,送去御史秦中丞。 ”
第六声落下,格桑也勾着腰杆捡了六次。
六片剑鞘碎片整齐地排列在案上,乌木的断面却整齐工整,足以见得祁玄的剑法如此的快狠准。
祁玄看着那六片碎片,沉默片刻,开口:“取来六张空白信笺。”
话音刚落,格桑飞快跑出暗室,没道片刻,便取来六张信笺和笔墨。
他一边研墨,一边问:“写些什么?”
"什么都不写。"祁玄回答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章,扔给格桑。
格桑刚接住,脸色骤变,仿佛这印章滚烫,颤抖的手一时间差点儿让印章掉落在地,却又不敢让他掉下来,连连兜好,这可是太子印啊!现如今朝堂不稳,在他眼里,这跟玉玺有什么区别?
“这个这个这个......”
正当他支支吾吾一头雾水之时,祁玄开口:“空白处依次按下便好。”
殷红的印迹落在素白的纸上,像血一样的红。
格桑将印好的信笺折好,一一塞进六枚碎片里,然后抬眼看向祁玄平静如水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六个人,六片鞘,六张印着太子印的空白信笺。
没有一句嘱托,没有一个字的指令。
窗外的夜色不知何时已经深了。
格桑躬身,将六片碎片连同六张信笺一一收入怀中,郑重行礼,转身离去。
暗室里只剩祁玄一人。
他垂眸看向案上那柄无鞘的剑,伸出手,轻轻抚过剑身。
“左良笺……”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是老糊涂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终究灭了。
黑暗里,只有那柄剑宝剑还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