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被吓得心脏几乎跳了出来,在车上酣睡的弟弟妹妹都被惊醒了。两个年幼的弟弟还反复问着:“这是什么声音?是枪声吗?打仗了吗?”
“小顾,这是哪里打起来了?”苏禾缓过神,声音有些发抖。
“听上去是我们营的阵地。”小顾回答。
苏禾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江远征的生死,一路上心神不宁。
小顾将苏禾一行人送回公寓后,便匆匆赶回阵地。
苏禾强打起精神,一面给弟弟妹妹收拾床铺,一面安排他们洗澡。两个年幼的男孩还不清楚上海和前线正在发生什么,大半年都没洗过澡的他们只觉得洗澡是件好玩的事,在浴室里嘻嘻哈哈闹个不停。苏妙知道姐姐的忧心,反复呵斥两个弟弟,教他们安静下来,却总是不起作用。
苏妙虽然才十五岁,但个头已经快赶上苏禾了。苏禾拿了些自己的好衣服给妹妹穿。她知道妹妹爱漂亮,家里没钱买新衣,妹妹便常常用破布缝缝改改,给自己的衣服加点样式和巧思。果然,妹妹接过漂亮的洋装和睡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欣喜若狂搂住苏禾,连连撒娇道:“谢谢姐姐,我爱你,爱你。”
随后,苏禾安排两个弟弟在沙发上睡觉,让妹妹独自一人睡客房。
“姐姐,让两个弟弟睡床,我睡沙发吧。”苏妙穿着苏禾的睡裙,坐在客房的床上。
“你睡你的,不用管他们。”苏禾坐到妹妹身边。
“沙发有点小,我怕他们挤,我一个人睡刚好。”
“他们是男孩子,又还小,挤挤就能睡了。”苏禾握住妹妹的手,“苏妙,姐姐希望你能有个自己的房间,也希望所有女孩都能有个自己的房间。”
苏妙点了点头,随后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很担心他吗?”
“谁?”苏禾下意识反问。
“那个军官,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你们现在是结婚了吗?还是在谈恋爱?我该怎么叫他?”苏妙天真又疑惑。
苏禾愣住了。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恋爱吗?是要结婚的恋爱吗?她不清楚。沉默片刻,她轻声说道:“他比你大,不知道喊什么就喊哥哥。”
“他对你好吗?”苏妙关切地问。
“好。”苏禾低声说。
“那就好。他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应该还不错。”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妈妈打你的时候,他维护你了,爸爸都不敢维护你,但是他敢。”
苏禾心头一颤,心里更加担心起江远征,不愿再多谈,叮嘱妹妹睡觉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姐姐!”苏妙又叫住了她,“你是更爱他还是更爱静笙哥哥?”
苏妙问得天真,却让苏禾心头揪紧。她不作回答,带上门离去了。经过会客厅时,她发现两个弟弟已经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她关掉灯,独自走进卧室,辗转反侧,直到凌晨五点才勉强睡去。
次日,苏禾吃过早餐,安顿好弟弟和妹妹,便背上小提琴出门了。她要去斯特恩那里上课,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她必须坚持去做。她骑上自行车,却发现街道已经寸步难行。大量的难民扶老携幼涌入租界,许多人身上带着伤,血迹斑斑,神情麻木,灰头土脸。苏禾心中一惊:为什么会有平民受伤?难道日军打进来了?难道江远征的阵地失守了?
苏禾停下车,抓住一个受伤的难民询问缘由。那人眼神呆滞,声音沙哑:“闸北被日本人用飞机炸了,我全家六口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苏禾如遭雷击,浑身发冷。父亲、母亲和二弟苏启都还在闸北,生死未卜。她立即调转车头,逆着难民涌入的方向拼命骑行,想要冲出租界,赶往闸北寻找家人。然而,英国驻军把守着租界出入口,严格控制人流。大批难民被粗暴地拦在外面,却不肯放弃求生的希望,将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苏禾被挤得寸步难行,自行车也被推到在地。她死死护住小提琴,却险些被人群冲散。正在她茫然无措之际,一只满是灰土的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苏禾踉跄着站稳,抬头一看,眼前是一个满脸黢黑、衣衫褴褛的人。她愣了几秒,才认出这是弟弟苏启。
“苏启!苏启!”苏禾激动地抱住他,声音急切又颤抖,“爸妈呢?爸妈呢?”
苏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从满是灰土的脸上滚落。
苏禾心下轰然,全身僵硬,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临街商铺和住户的收音机里,纷纷响起了一个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男声,语气铿锵有力,字字如锤:
“19路军致全国同胞通电云:暴日占我东三省,版图变色,国族垂亡。最近更在上海杀人放火,浪人四出,世界卑劣凶暴之举动,无所不至。而炮舰纷来,陆战队全数登岸,竟于二十八夜十一时在上海闸北公然侵我防线,向我挑衅。光鼐等分属军人,唯知正当防卫,捍国守土,是其天职,尺地寸草,不能放弃。为救国保种而抵抗,虽牺牲至一人一弹,绝不退缩,以丧失中华民国军人之人格。此心此志,可质天日而昭世界,炎黄祖宗在天之灵,实式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