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刘静笙当街倒下后,被好心的路人送进了医院。他在医院反反复复高烧了三天,才彻底退了烧;被特务处那群人打出来的外伤,也得到了有效治疗。他没有钱支付医药费,也不想面对同学们,只能打电话向林家煊教授求助。不到半个时辰,林家煊教授带着钱,急忙慌地赶到了医院。
再见到林家煊,刘静笙恍如隔世。面对昔日无话不谈的恩师的担忧询问,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愿意说。林家煊也不强迫他,雇了一辆黄包车将带他回学校,先带他去食堂吃了饭,再把他送回了宿舍。临走时,林家煊悄悄在他枕头下压了两块钱。
半个时辰后,高辰和苏启带着林幼微和徐沛匆匆赶来,给他带来了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江远征被下令枪毙了。
刘静笙闻言,先是大喜,而后又陷入了无尽的痛苦。江远征被枪毙了,也改变不了、弥补不了苏禾被他掠夺童贞的事实。
同学们不知道苏禾和江远征之间的交易,还以为刘静笙是被他们营救出来的。他们把刘静笙的痛苦误解为在特务处大牢里受苦受惊的后遗症,对他的真实痛苦毫不知情,全然沉浸在胜利营救的喜悦和自豪之中。
为了保护苏禾的名声,刘静笙没有向同学们解释半句,心中的苦闷也无人可诉。他的精神彻底垮掉,终日什么也不干,只是睡觉和发呆。高辰和苏启若是带饭回来,他就吃;若是没有带,他便饿着。林家煊和林幼微来叫他去上课,他不去;出版社的陶然女士写过两封信催他去出版社,他也不理。他哪儿也不去,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窝在宿舍里,浑身散发着腐烂和发霉的气息,仿佛从内到外都在溃败。
十来天后,宿舍里空无一人。刘静笙蜷缩在被窝里,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和苏禾在旅馆里的事。他懊悔至极,心想:如果那天晚上得到了她的第一次,或许现在就不会这般难受得生不如死。想着想着,他的身体有了反应。他不想亵渎她,但他实在是太难受了,不禁动起了手。
不料,床帘猛地被人掀开。刘静笙惊慌失措地抬眼,只见陶然女士目瞪口呆地站在床前。他慌忙扯过被子遮住,匆匆坐起身子,窘迫地裹紧被子,蜷缩在墙角。
陶然女士从错愕中缓过神来,平静地放下床帘,转过身去:“我在外面等你。”说罢,她镇静地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刘静笙慌忙穿上裤子,下床整理好衣衫。他忐忑又尴尬地打开宿舍门,只见陶然女士背对着门抽烟。他不好意思看她,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请我去你们食堂吃口饭,好久没吃过大学的饭了。”陶然女士背着对他说道,随后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
刘静笙的尴尬和忐忑消了大半,默默地跟上陶然女士,带她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可他身上没带钱,最终还是陶然女士付了账。
吃饭时,陶然女士一言不发。刘静笙自然也沉默不语,只顾埋头吃饭,避免与她的目光接触。
饭后,陶然女士没有离开的意思,从包里取出香烟,点燃了一支。
刘静笙不能再以吃饭为掩护,又与她面对面地坐着,不能没有教养的拿她当空气,只能硬着头皮,眼神闪烁地看着她。
“没收到我的信吗?”陶然女士问。
“收到了。”
“那为什么不去出版社?”
“不想写了。”
“那你想干嘛?”
刘静笙沉默不语。
“你打算就这样窝在宿舍里烂下去吗?”
刘静笙依旧沉默不语。
“刘静笙,你自己看不见吗?闻不到吗?你浑身都在腐烂,全身都在发霉。难看死了!臭死了。”
“那又怎么样?”刘静笙激愤地说,“反正这个国家都已经腐烂透了!无药可救了!读书有什么用?写作有什么用?迟早都要灭亡!”
陶然女士静静地看着他,默默抽完烟,掐灭烟蒂,才缓缓开口:“如果不幸亡国了,历史和文学就是后人复国的依据。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坚持写作的原因。”
刘静笙感到一股酸痛的力量冲破胸口,崩溃地哭了出来。在陶然的建议和要求之下,他去澡堂洗了一个澡,洗去了全身的腐气和臭味,又重新变回了往日那个热血青年。他读书,上课,参加各种学生运动,并开始写新的小说。
他将自己和苏禾以及那个万恶的国军少校的真实经历,以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写成了四万字的短篇小说。他写得情真意切,呕心沥血,日夜不息,仅用了三天便写完了。
刘静笙反复修改后,把小说拿给了陶然,并逼着她当着自己的面读完。这部小说是他的真实经历,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他自信这是一部足以催人泪下的佳作。
然而,陶然读完小说后,随手将其丢在桌上,皱着眉头问道:“你想表达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刘静笙有些受挫和生气,“我想表达的都写在故事里了,你要好好理解。”
陶然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语重心长地说道:“东西方文学一直以来都被男性统治,我也是读男性作家的作品成长起来的。二十岁出头时,我遇到了很多理解不了的男性作品,当时我会感到很羞愧、很惶恐,觉得自己很无知愚钝,然后拼命努力去理解他们。但现在我不会了,理解不了就理解不了,因为那些文字并非真理,只是男权下的文字产物。相反,作为一个女性责编,我还要时刻警惕自己掉入男权思维的陷进。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男人掌握了文字话语权,不需要我这个女人再去替他们摇旗呐喊。我要做的,是为女性争夺文字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