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书的钱是向我姨妈出卖劳动力换来的,不是你给我的。”
“你姨妈才给了几个钱?你出去打工能挣多少?要不是我惯着你,你以为你真的能念书吗?
“妈。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我特别想问你......你爱我吗?”
母亲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早就说过了,你爸就是让你把书念得太多了,不念书就什么事都没有!我一天书也没念过,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我就是不想活成你这个样子。”
苏禾抱着小提琴转身离去。行至楼梯口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弟弟跪在了地上。
“姐姐!”
苏禾心如刀绞,再次停下脚步。
“姐姐,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苏启痛哭流涕,“我求求你帮帮我。我毕业挣钱了,一定对你好,给你买把更好的小提琴。姐姐,我求你了,帮帮我。”
泪水模糊了苏禾的双眼。她不敢回头看弟弟,也不敢跟他说话,用手抹掉眼泪,抬脚落在了台阶上。
“姐姐!”苏启望着姐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绝望地呼喊。
“苏禾,你今天这是逼我去死!我这就死给你看。”母亲嘶喊着,手脚并用地攀上走廊护墙。
“妈!妈!”苏启慌忙起身,奔向母亲。
“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了!”母亲伸手喝止。
苏启不敢再上前,又焦急地扭头朝楼梯口呼喊:“姐姐!”
苏禾抱着小提琴来到街面,惊讶地发现楼下已聚集了不少人,正对着楼上指指点点,议论着有人要跳楼。她回头望去,只见母亲正坐在二楼的走廊护墙上,弟弟在一旁苦苦劝解。这一幕非但没有令她担忧,反而激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母亲瞧见女儿站在楼下,立即喊道:“苏禾,你今天不把那破琴卖了,我就跳下去!”
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关切地询问缘由,有人苦口婆心地劝苏母下来。然而,不管儿子和路人如何劝解,苏母始终只有一句:“不把琴卖了,我就跳下去!”
好心的路人纷纷转而劝解苏禾:“孩子,你就听你妈的,把琴卖了。”“再贵的琴能有你妈的命重要?”“现在卖了,以后再买。”
索菲亚也被吸引过来,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她没有现身,也没有给苏禾任何意见,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路人七嘴八舌的劝解声与母亲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扰得苏禾越发嫌恶。她终于抬起头,冲着母亲喊道:“妈!”
苏母立即止住哭闹,满怀期待地俯视着昂首的女儿。
“你想跳就跳吧。”苏禾紧紧地抱着小提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禾抱着小提琴,重新坐上了索菲亚的汽车。她领悟到了一个令她心碎的真相——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爱她,一个都没有。
她小时候一直认为父母是爱她的,哪怕父亲从未真正为她出过头;哪怕母亲一直以诉苦和威胁为手段,逼迫她妥协和让步;哪怕他们的行为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望和伤心。她都天然地认为父母是爱她的,并期望能通过更好的表现得到他们更多的爱。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也一直认为姨妈是很爱她的。姨妈会给她买母亲舍不得买的裙子,会给她买小提琴,会供她读书。姨妈的种种行为,都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对姨妈的爱和恩情深信不疑。但,她却故意忽略了那些承恩时诸多的不爽——在姨妈家洗衣、拖地、做饭时被挑剔的委屈;给姨父端屎端尿时,嗅觉和视觉承受的双重恶心;给表妹梳头时,被表妹又吼又骂的憋屈。现在,她把这些不爽都想起来了,猛然意识到——姨妈对她不是爱和恩情,是剥削和压榨。
在过去的一年间里,她也一直认为刘静笙是爱她的。他对她总是温柔、耐心、绅士,不会像母亲和姨妈那样对她横眉冷眼、阴阳怪气;他还从不嫌弃她辍学和不体面,常常在复旦大学校园里大大方方地拥抱她;他还会竭尽所能地帮她攒钱,鼓励和支持她重新考大学。她一直相信,刘静笙对她的这份美好的爱,会持续到老到死。然而,他对她的所有的爱,在那天戛然而止了。
她之前甚至天真地认为江远征也是爱她的。他是唯一一个看见她的梦想,并鼓励和支持她追求梦想的人;他是第一个让她相信自己或许真能成为音乐家的人;他是第一个教她不用懂事、不用委屈自己,大但表达自我需要和欲望的人;他是第一个可以让她任性、撒泼、野蛮的人。尽管他手段强硬、卑劣,品德低下,但她打从心底认为他是真心爱自己的。可实事却证明,他的种种言行并不是出于爱,而是为了达到猎艳的目的。
她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他们都不爱她,都在欺负她、剥削她。而他们这样变着花样地欺负她、剥削她,是因为他们认定了她不会出人头地,一辈子就只有被他们欺负和剥削的“下贱命”。但他们看错了,她不是做牛做马、任人剥削的下贱命,他们认定了她不会出人头地,她便偏要出人头地!
她不会再给家里拿一分钱了,她要把自己挣的一分一毫都攒起来,花在自己身上。她要供自己读书,供自己吃好的,穿好的,供自己体面,供自己出人头地。她不会再关心弟弟妹妹是否饿肚子或生病,那是他们的人生课题,不是她的。她无依无靠,要负担自己一个人的人生都已经很难了,不想也不能再负担任何人的人生了。她要像江远征那个大坏蛋说的那样,野蛮生长,不再为任何人牺牲和献祭。
苏禾反复思忖,暗下决心,泪如雨下。
“琴抢回来了,你赢了,还哭什么?索菲亚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我没有地方住了。”苏禾哽咽道。
“我的公寓有一间房空着,没人用。”
苏禾默不作声,偷偷用手拭泪,却越拭越多。
“虽然我很讨厌你那个木头发出的怪声音,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想拉就拉。”索菲亚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