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三月初八日
连绵数日的冷雨终于歇了。
春日晨光拨开云层,漫过太原王府的青瓦白墙,落在庭院里。廊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檐角的水珠顺着瓦当滴落,砸在刚冒尖的草芽上,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甜与草木抽芽的清香气,暖融融的。
可这份春日的暖意,半分也焐不热刘霖的心。
明日便是慕容儁定下的最后期限,今日,是她能守在慕容瑶身边的最后一天。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去了厨房。一身素色布裙,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沾着细密的面粉,正低头揉着案上的面团。厨娘想上前搭手,被她轻轻拦住了,声音很轻:“让我来吧。瑶儿爱吃我做的桂花糕,外头买的,总少点味道。”
她动作很慢,反复将面团揉得光滑软糯,再擀成薄薄的圆皮,舀一勺去年蜜渍的桂花馅铺在中央,指尖翻飞,捏出十二道精致的褶子。阳光从厨房的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顶,鬓边的碎发泛着浅金的绒光,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愁绪。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亲手给女儿做桂花糕了。
“阿娘!你在做什么呀?”
脆生生的童音从门口传来,慕容瑶像只粉团子似的跑进来,小棉袄上沾了点草屑,手里还攥着朵刚摘的迎春,伸手就想去够案板上的生糕胚。
“小心烫。”刘霖连忙握住她的小手,指尖触到女儿掌心的温热,心口一阵发涩。她弯腰将孩子抱起来,在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在做你最爱的桂花糕。等蒸好了,咱们去院子里放风筝好不好?”
“好呀!”慕容瑶立刻拍手笑起来,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凑在她耳边软乎乎地说,“阿娘今天不看书了吗?以前阿娘总说要教瑶儿识字,可总也没时间。”
刘霖的心猛地一揪。
这些日子,她要么被噩梦缠得夜不能寐,要么被慕容儁的威胁压得喘不过气,竟真的许久没好好陪过女儿了。她轻轻拍着瑶儿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天阿娘不看书,也不做别的,就陪着瑶儿。瑶儿想做什么,娘都陪你。”
桂花糕蒸好时,日头正好爬过院墙,金辉洒满了庭院。
廊下早已摆好了小案几,放着瑶儿最爱的布偶兔,还有一架新糊的纸鸢——是慕容恪昨日特意让府里匠人做的,兔子模样的风筝面,缀着浅粉色的丝带,正是小姑娘最爱的样式。
“阿娘,你教我弹琴好不好?”
吃过两块桂花糕,慕容瑶拉着她的手,晃到廊下的古琴旁。这架七弦琴是慕容恪送她的生辰礼,桐木为身,丝弦为脉,往日得闲时,她总抱着瑶儿坐在琴前,教她认弦、听音色。今日小姑娘却格外执着,踮着脚要学弹曲子。
刘霖在琴前坐下,将女儿抱在腿上,握着她软乎乎的小手,一根弦一根弦地按。孩子的手指还太小,按不住粗弦,弹出的音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她却笑得眉眼弯弯,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雀。
刘霖看着女儿的笑脸,眼底的热意险些涌上来。她连忙抬手拢了拢鬓发,掩去泛红的眼眶,轻声说:“瑶儿真聪明,再过几年,就能弹得和阿娘一样好了。”
“那瑶儿学会了,弹给阿娘听好不好?”慕容瑶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盛着满当当的春日阳光。
“好。”刘霖用力点头,指尖却在琴弦上微微一顿——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听到女儿弹完一整支曲子。
午后的风最是软绵,正好放风筝。
刘霖牵着风筝线,慢慢往后退,慕容瑶跟在她身边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兔子风筝乘着风越飞越高,粉色丝带在蓝天下飘得老远,几乎要融进云里。
瑶儿突然停下脚步,拽了拽她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阿娘,风筝飞得那么高,会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呀?”
刘霖的心猛地一颤,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似的,半晌才轻声说:“不会的。风筝线攥在阿娘手里,就算飞得再高,阿娘也能把它拉回来。”
“那阿娘要是走了,会不会也像风筝一样,找不到回家的路?”
慕容瑶突然又问,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底藏着几分怯生生的不安,“阿娘最近总看着瑶儿发呆,是不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