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雪落不净似的,风声呜呜作响。
祁遇懒在家中,两耳一关,什么都听不到了,包括一墙之隔的闲言碎语。
他听不到,也是那个人有意不叫他听到,不代表别的人听不到。
老祖宗有句话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好事在藏着捂烂了,坏事自个儿长了腿飘了出去。
旁人把他议论成什么,祁遇是一概不知的,倒是他的好亲戚为他着了急,迫不及待地上门“禀告”给他。
祁遇下楼开门,一看是三叔。
没等他喊呢,祁儒礼抢着说:“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几日不见,可别跟你三叔生分咯!”虽说着不客气,却十分客气地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一并拎入屋内。
这俩酒鬼有小半年不着家了,突然三叔一个人回来了,祁遇倒要听听,他那算盘打得是什么响,于是笑道:“我给三叔沏茶去。”
祁儒礼贼眉鼠眼地瞥了瞥:“金公子不在?”
祁遇心头一跳:“怎么?”
祁儒礼见他不自在,忙摆手:“你三叔我绝没别的意思,不像大哥,我最开通不过,你从小到大逃学打架喝花酒,我不曾多管的。你和金……金公子在一处,我也没有二话,你把他领进家里来,我也没有二话。”
已经听得祁遇头皮隐隐作痛,直打断了他:“那么三叔所为何事?钱么?”
许是回忆起头前几月的强盗行径,祁儒礼脸红声粗:“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想你三叔,那些腌臜事都是你四叔干的。我劝他不要偷拿家里的钱,可你四叔说,既是家的钱,怎叫偷拿呢,我们也不过是应应急。我劝不过他,方才妥协。”
妙,摇身一变他成好人了。
祁遇捡了点茶叶,兀自泡上,下巴抵着喉咙,低着头瞧不清神色。
祁儒礼忽觉没底,可与生俱来的咋呼赖皮的气质叫他挺直了腰板,清清嗓子道:“我是来帮你的呀,阿遇。”
祁遇听得直乐:“帮我什么?”
祁儒礼迫切地凑近了,身上的酒气熏得祁遇直皱眉,臭嘴一张,他几乎要晕过去了,耐着性子听着,滚烫的茶水也不等晾凉了地灌进腹。
“事先申明,我和老四夫妇绝不是一伙的,为了你,我已经背叛了老四。”祁儒礼郑重其事,“我一直以为老四为人很洒脱,没想到他那么的婆婆妈妈,我和他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
“三叔这话就说错了,你和四叔如果都不是一条道上的,那你和谁是一条道上的?”
“你啊阿遇!”祁儒礼激动道。
祁遇一口茶水喷出来。
“我看到新闻的时候也吓一跳,现在的记者也太恶毒了,笔下的字眼实在是糜烂不堪,他们把你——我的好侄子——形容成了一个攀高结贵人尽可夫的荡.妇,可我知道你没有荡.妇的手段,但外人不清楚,他们觉得是你和金公子联手,杀害了大哥。
可笑的是老四也是这么想的,他还觉得你吞吃了大额财产——其实他贼喊捉贼,我亲眼看着他富有了起来。”
祁儒礼是被占亭架出去的。
雪填实了他的脚印。
祁遇坐在窗前,双眸紧盯着惨白的天空,十指蜷着,只伸出一拇指的指甲在嘴里咬,直到咬出血感受到了针刺般的疼痛。
他方从牢固的思维圈套里逃脱了,长出了口气。
□□。
他们用字典里能够发表的语句,含沙射影了那当子的事,暗讽他是只不会下蛋的鸡,迟早有一天会被主人丢弃。
每一个词都能叫祁遇掀桌子发疯的程度,他甚至想拔下笔者的头发,团成鸡窝养鸡崽子。
他又咬了一下手指,鲜血不争气地汩汩流着。
天黑了,金烙冒雪而归,占亭短暂地说了几句,金烙点点头,走上二楼。
走廊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而他似乎熟悉了黑暗,准确无误地推开房门。
祁遇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知道谁回来了,但不说话。
“吃饭了吗?”金烙问。
祁遇摇摇头,眼睫垂下。
金烙觉得他散着冷,皱眉,想去捉他的手,却叫他避开了。
祁遇把鲜血淋漓的十指藏了起来,递给一双脚示意他焐,金烙露出一丝笑,任他踹开衣襟。
祁遇是真的冷,冰凉的脚趾尖抵着他的心,挠了挠。
金烙半跪在地,捧着祁遇的双脚搁在怀中焐。
他的脚没走过多少路,柔滑细腻,一点茧子也没有,只是焐了许久都不见热。
祁遇:“你干什么?”
金烙竟手捧着他的脚贴在了脸上。
祁遇低头看着他,多漂亮的一张脸,不做任何媚态已足够生动,艳若桃李一般,嘴唇哈着热气,为他烤脚取暖。
“暖和些吗?”
“你堂堂金公子,纡尊降贵伺候我吗?”
金烙笑:“暖和些就好。”
音落,他抬手一只脚踝,膝盖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不知怎地就变幻坐姿的某人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翻了个面,成了跪式的那一方。
魔鬼的手指,还在他腰间流连。
“哥哥,你怎么这么冷?”
“所以你要热脸贴我的冷屁股么?”
换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是羞辱,唯独金烙可以肆无忌惮地当作玩笑。
瞧他咧嘴笑的程度,恐怕还乐在其中呢,很绅士地问:“那我贴了。”说着,哈巴狗似的凑上去。
祁遇哪抵得上他的无赖,羞愤地要打,被反剪住了手腕,修长的背条展直了立在椅子上给他欣赏。
祁遇挣脱不开,埋怨:“你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我力气一直这么大啊,哥哥。”
金烙从后拥住他,叫他不至于没了支撑,引着他的手徐徐地往温暖的火种处寻找。
祁遇几乎被烫的颤栗,脖颈不自觉地仰起,恰对上了男人的嘴唇。
送到嘴边的猎物,哪有不吃的道理。
金烙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口,就在祁遇以为会相安无事时,隼鸟般猛地埋头。
夜真深啊,分不清是夜还是影,不息的缠绵卧在这短暂夜里了,骨头拆掉,皮肉都恨不得嚼碎,填补野兽不知餍足的食欲。
肉身的纠缠仿佛深不可测的洞穴,把爱恨嗔痴都扔里头,恨多一点,爱少一点,表面才能相安无事一点,只等到洞穴坍塌的一天,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是个晴天,祁遇雇了辆车,直接拉到董河清的家。
小院子,谈不上富贵,甚至还有些许清贫。
门前种了两一棵柳,枯了枝条,长发似的在风中甩,见人来了,有眼力劲儿弓了弓腰,长发甩得更厉害了。
门上没挂锁,留着一条缝,祁遇叩门的手停在空中,便听见里边父女俩的争执。
先是叮了咣当一顿砸,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丹丹,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呀?”
“爹,这么多年来,您得过祁家半分的好处吗!您是当奴才的命,女儿不想啊!祁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祁家了,您别以为我不知道,祁老爷——祁老爷他死了!主人都死了,光狗乱叫有什么用,不如弃暗投明,随我投奔了——”
啪的一声重响,董河清给了女儿一巴掌。
“爹,您打我,”董小丹捂着脸,难以置信,“娘不要我了,连您也不疼我了,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董小丹夺门而出,跑得太急,并未看清门前的祁遇,只是她这么一跑,正门大开,董河清和祁遇撞了个正着。
“贱内去的早,我对小丹过于溺爱,让少爷您见笑了。”
“是我冒然前来,冲撞了,您家中有事先处理着,我改日再来也不迟。”
董河清摇头叹息:“不必管那个逆女,她也该收收性子。少爷有所不知,小丹她年幼无知不辨是非,对吴家二公子二十年来痴心不改,可人家是什么身份,她不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哎,作孽啊。”
想到之前对董河清的防备,祁遇自觉羞愧。
董河清却乞求道:“少爷,我也是半截子入土的年纪了,若我百年之后,小丹犯下什么错事,望少爷看在我侍奉祁家一辈子的份上,饶过她。”
“董叔您说哪的话,丹丹也是我的小妹,我一向以兄长自居。我来此,便是为了丹丹小妹的事,只是没想到丹丹小妹的性子竟如此激烈。不过吴大老奸巨猾,以利诱她,她难以把持实乃常情。”
“少爷啊,”董河清不顾拦阻,扑通跪下,“当初我答应少爷,帮助少爷匡复万宝斋,可事急从权,我生了个不孝的女儿,胳膊肘往外拐,我知道少爷心善,不会怀疑我,可我自查,也恐怕落个不忠的骂名。
原谅我不能再跟着少爷了,我举家到北平去,为祁家送余下的货物,一生一世都不会再回上海。”
祁遇呆愣住了,冬风吹在身上,刮骨似的痛,他咬着牙说:“不不不!是我的错,我不该疑心您,您是大伯唯一留给我的人,您走了,我怎么办祁家怎么办!您不能走啊!”
“我是个老人了。”董河清眼里有泪,“其实老爷安排得很清楚了,少爷又何必固执呢。祁家已是强弩之末,老爷只希望少爷能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祁家保不住,不是少爷一个人的错。”
“不,不……”祁遇双目失神,“我只是觉得,不该如此的,一定还有什么办法——董叔,您为什么摇头呢?”
董河清应该再说些什么的,他在祁家干了一辈子,有说不尽的话在心中。
从前他想说,却见不到老爷,如今少爷就在他跟前,他那些话还是只想和老爷说——他的确有一份忠心,可不是对祁遇的——同他从小长大,并肩作战的那个人已经去了。
“少爷,离金公子远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