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认出来。
看着三姨娘如痴儿般朝她傻傻笑着,元娘眼眶一热,自责和愧疚如潮水般侵袭而来,将她吞没。
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三姨娘,和她,是一样命运的女人。
受摆布,受嘲弄,最后受不了崩溃着走向死亡。
三姨娘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
元娘变得沉默下来。
刚进齐府那种疯癫的乖顺感从她身上消失,她却恢复了在药铺那种温和的活力。
她看齐府,也不像刚来那样,处处都透着压抑。
她还是独自一人在谋划着她的复仇,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命运如丝线般连着她和府里的女人,她身上也有了一部分她们的仇恨,和力量。
齐明聪并没想给她太多权利和尊重,但柔娘说她年纪大了,身子渐渐不好了,管不动这个太大的家,更何况府里又有了夫人,怎么也不敢她这个妾室来操心。
于是元娘接受了一部分内宅的管理权。
她也没再生是非。
规规矩矩的,像是在管着她的药铺一样,有条不紊,找不着错处。
她对齐明聪,也似乎平和了下来。
她的眼中再找不到对于这样一个破坏她安稳生活的男人的怨恨和嘲讽,仿佛就像王县令说得那样,女人一旦被放置在了内宅,就会自觉得听夫君的话。
齐明聪得意她成了齐李氏。
她渐渐分担了齐管家身上的压力,管着整个中馈,齐明聪甚至给了她几个小铺子,像一个真正的齐家夫人那样。
他们都觉得,齐家已经吞没了元娘,将她收为己用了。
这不过一年。
第二年,元娘在齐府城外的庄子上,从管事手里救下了他的妻女。她给那位母亲在庄子上找了一个营生,带着姐妹俩回了齐府。
她们成了元娘的贴身丫鬟,一个沉稳,帮她管家,一个机灵,帮她挣钱。
第三年,她摸清了府里所有奴仆的底细,谁是谁的母,谁是谁的女,谁和谁不合,谁又和谁亲密。齐府的奴仆多如牛毛,密密的织成一张网,罩住了整个齐府。
第四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终于知道了前夫人的死因。
第五年,齐府一共有了五位姨娘。
第六年的一个春天,六姨娘失去了她的孩子。
后来的事发生地很快,六姨娘失宠,七姨娘进府,五姨娘和二少爷身亡,齐明聪暴毙,大少爷回府......
五年,这期间死了很多人。
元娘有一本册子,记着齐府所有女人的名字。
上到姨娘,下到丫鬟。
她划去了7个被齐二凌虐致死的名字,1个艳娘。
这期间,她也救下了许多人。
锦绣锦绘,和她们的母亲,摆脱了嗜酒如命、喝了酒却要往死里打她们的父亲和丈夫。
玉娘,没疯没傻,在元娘开的乐器行做掌柜。
还有13个被齐二带走的丫鬟。
王护院带去的女子。
......
这期间,元娘杀了许多人。
辜负月娘的王护院,横尸在他寻欢作乐的院子。
齐家父子。
元娘一直记得齐明聪死前的样子。
那天晚上,锦绘带进来的杂耍技人,身穿涂抹着油彩的白衣,黑发覆面,从齐明聪窗前闪过。
他被梦惊扰,喝了药也不敢再睡,瑟缩着躲在被褥之间,屋内亮堂堂的,他却疑神疑鬼,一双浑浊的眼睛转个不停。
窗外飞快掠过的影子让他猛地一缩,将头埋在臂弯,不敢再看。
但等了多时,再无其他动静传来,试探着露出眼睛,却发现窗外什么都没有。
他惶恐着松了一口气,再一眨眼,却看到窗外悬着一个人——黑发遮住了它的面容,身上的白衣还糊着血迹......
“老爷。”
他猛地转头,却是看到元娘走进屋里,摘下兜帽。
元娘笑道:“老爷,你怕什么,我还没死呢。”
她正说着,窗外又是一道白影掠过。
齐明聪要来揪元娘的衣袖,“你看到了没?你看到了没!”
元娘躲开他的纠缠,气定神闲:“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齐明聪指着窗外:“鬼啊,有鬼啊——”
“哦,可能是做了亏心事才能看到鬼吧,老爷,你看到的是谁?”
齐明聪疯狂摇头,“不,不是鬼。”
他睚眦欲裂,“是你,是你在装神弄鬼,我的梦也是你在搞鬼,是不是?是不是!”
元娘轻笑。仿佛对他死到临头还不愿意承认错误感到好笑。
“齐明聪啊,你作那么多恶,原来是个连承认都不敢的懦夫。”
她指了指窗外,“是啊,鬼都是我弄来的。不过,你真的要去见鬼了。”
她微微靠近齐明聪,“你知道你为什么再没有孩子吗?”
见齐明聪的视线随着她的话转过来,她善解人意地告诉他:“那时因为我给你下了药。这药的第一步,就是毁了你的生育能力。”
“你娶多少个女人都没用,不是女人生不了,而是你自己生不了。”
齐明聪目光呆滞,眼神逐渐赤红起来。
元娘知道他反应过来了,也不废话。
“你想问那流掉的两个胎儿?”
“当然都不是你的。一个是王护院的,哦,就是你说他忠孝难全的那个王护院。”
“另一个,是你的好儿子的。”
齐明聪呼吸急促,喉咙里开始哼哧哼哧发出古旧风箱般的声音。
“这是背叛。”
元娘的话如当头一击,齐明聪呼吸一窒,眼白上翻,就要晕过去了。
元娘见状,手中银光一闪,银针刺在齐明聪穴位,他长吸一口气,却是无法再晕过去。
“我还没说完呢。”
收起银针,元娘还好心地给他倒了杯水。
“慢点喝,别呛着。”
她说着把手里的杯子强制抵在齐明聪嘴边,他不喝,她不放。
齐明聪张嘴要说话,就被元娘一口水灌进去。
他咳得昏天黑地,她笑得人畜无害。
“你儿子,其实也是我下的药。”
齐明聪咳地脸色通红,说不出话还要硬说:“你,你这,毒,毒妇!”
“你怕是不知道我有多毒。”
天光乍泄,屋外逐渐要亮起来了。
满屋烛光,便显得黯淡。
元娘走到屋门口,轻轻地告诉他最后一句话。
“你死了,你儿子会回来奔丧,到时候,他也会死。你们齐府,就等着在阴曹地府再相见吧。”
说罢,她也不管身后齐明聪是何表情,自顾自走了。
远处,有小厮尖叫着说闹鬼。
元娘淡然一笑。
不管是气死还是吓死,齐明聪都要死了。
现在,我也要死了。
浓烟滚滚,她被一根木头砸倒在地。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温和的容颜。
伸出手,她试探着想要够到她。
“娘...”
“女儿要来找你了...你还在等着我吗?”
顾敏的容貌无比清晰,比这些年来在她脑海中浮现的都要清晰。
原来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母亲。
她仿佛听到她母亲在说话——
“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