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劫数,自从出生在李家开始,至此,就快要结束了。
元娘扫视了一下周围,火已然烧起来,齐大浇满灯油的尸体就是最好的燃料,佛堂通体的木质结构,也必然会像她的那张护身符一样,成为灰烬。
放眼望去的所有,或许也就泥塑甚至金塑的佛像不受打扰。
而她肉体凡胎,也最终会湮灭在这大火中。
烧吧,烧吧——
齐府的祠堂即将化为灰烬,而元娘却想起了她第一次到这里的场景。
她最终接受了李乾的安排,给齐明聪当了填房。
在李乾兴高采烈给她看地契的那个晚上,她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齐明聪不会让她好过的,李乾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也不会承认。
他说:“一旦你们成了亲,你就是名正言顺的齐府当家夫人,你的身份信息在官府有了备案,齐明聪不敢随随便便打杀了你。”
她看不清她的父亲。
他怎会如此蠢。
但她已不再想要看清她的父亲。
她也全然不会再依靠她的父亲。
夜晚,当李乾兴奋过后陷入沉睡的时候,元娘给自己熬了一碗药。
她躲在房间里,看着月色,喝下那晚堕胎药。
很酸,很苦。
很疼。
她咬着自己的手掌,将所有呜咽和啜泣都吞到了肚子里。
如果没有人再会心疼她,那么,她将不会再喊疼。
长夜漫漫,她在昏沉的烛光下许愿。
然后在破晓中,迎着新生的朝阳擦掉血迹。
她熬了一碗药,温了一壶酒。
在微冷的晨光中,站在城外的小亭,看着刘顺一家的驴车慢悠悠走过来。
刘顺也看到了她。
元娘倒了一杯酒给刘顺。
“我把孩子打了,不能喝酒,就这样送你吧。以后天各一方,不必再见。”
她微笑着:“也祝愿你。”
刘顺仰头喝下那杯酒,伸手把杯子还给元娘的时候,看到了她温和笑容下的恶意。
“断子绝孙。”
元娘随意一掷,那酒杯落在地上,而尘土托着它,却是没碎。
她转身离开,不去看身后刘顺恍然反应过来后狰狞的面色,也不去看在他轰然倒地后匆匆跑来的刘娘子。
酒不是毒酒,她已经是手下留情。
她脸上扬着一抹乖顺的笑,一直到进了齐府,见到了三姨娘。
她是名义上的齐府正室夫人,即便齐明聪不喜欢,也得遵守祖宗礼法,像尊佛像一样,坐着受妾室的礼。
她的目光从二姨娘的脸上划过,落到三姨娘的脸上。
她很好认。
齐府只有两个姨娘,一个半老,一个有孕。
她的视线在三姨娘微挺着的肚子上扫过,引起后者的颤抖。
元娘笑了一下,同样注意到二姨娘的身后只跟着一个稚嫩的丫头。
齐明聪知道元娘一杯酒废了刘顺,又看她乖顺到诡异的神情,只觉得这女人已经疯了。
他觉得好笑,便不再管她。
哪知这个疯女人过门第二天就用一碗参汤害了三姨娘未出世的孩子。
她被鞭子抽了一顿,关进柴房。
又关进祠堂。
齐家的祠堂同时又是先前的每一任夫人念佛修身的地方。
大殿四处皆是火烛,亮堂堂的,似是要照亮每个人心中的阴暗。
不对门的两面都修了高高的佛台,塑着不同的佛像,元娘是认不出来他们分别是谁的,但表情各异的佛像,仿佛都在看着她,甫一进门,着实是震撼。倒是不像一个富商人家的佛堂,更像是一方庙宇。
正对着门的一面墙只设了一座佛龛,里面供着主佛。他的身量较小,但从光泽来看,似乎是纯金打造,在满屋烛光里折射出璀璨的光点。
佛龛下一张巨大的供桌,供着齐家的祖宗牌位,瓜果还嫩灵着,三柱高香,烟雾袅袅,很是虔诚的样子。
元娘嗤笑着,却被身后身强体壮的婆子压着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
“夫人,祠堂罚跪,最少三天,这期间您只能食素,不可没规矩,不可亵渎神灵与祖宗牌坊。”
那婆子说完就出去了,似乎觉得满殿神佛与祖宗,足够监督这个心狠手辣的恶毒妇人。
但元娘不信什么神佛和祖宗。
祖宗保佑他齐家长盛不衰。
佛珠保佑他齐家家和事美。
都与元娘的期望背道而驰。
她起身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方小小的矮塌。
思绪只一瞬,火已经烧地更烈了。
元娘后来才知道,她进祠堂闭门思过,还是柔娘求过情的结果。
柔娘是老夫人放在齐明聪身边的通房丫鬟,和他年纪相仿,性格却是一等一的和顺,会主动避着前夫人的锋芒,会暗中护着三姨娘,齐明聪那时还没有那么多的妾室,柔娘能说得上几句话。
她说:“夫人万般不好,也是祖宗过了眼的正室夫人,老爷您要罚她,不如让她在祠堂思过。府里刚没了孩子,再添血腥恐怕不好。”
元娘目光略过火舌吞没的绢帛。
那上面有她亲手写下的佛经。
最初开始抄的经卷,也是柔娘送来的。
她说:"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元娘嗤笑着看她。
“二姨娘,你那丫鬟,叫什么碧雨的,她把我骗了进来,你却要我放下仇恨?”
她眼中划过一抹讽刺。
“你不如把她交给我,我自会放下仇恨。”
柔娘叹了一口气:“碧雨已经死了。”
元娘的笑僵在脸上。
柔娘解释给她听,“她勾结大少爷,已被老爷处置。”
元娘沉默了片刻。
“你明知我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劝我放下?”
“你现在只能放下。”
她坐在元娘身边,分了她一串佛珠,教她:“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作恶之人终会自食恶果的,你只需等,也只需做好自己。”
元娘抄着经,却从未将笔下的字看进眼中。
事在人为。
也许真的会有报应的那一天,但她不是只能等。
如果齐明聪有报应,那只会是她在推波助澜。
元娘不信命。
耳边传来房梁塌落的声音,元娘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她喝下堕胎药的那个晚上,想了很多很多,也在烛火下许了愿。
一愿郎君断子绝孙。
二愿郎君不得善终。
三愿郎君魂魄难安。
她或许是做到了吧。
元娘闭上眼。往事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人和物鲜活立体,爱恨情仇也鲜明。
元娘记得自己刚进齐府是如何的孤立无援。
她自从怀孕,就像变了个性子,就算是已经亲手把孩子打掉,依然摆脱不了那种被控制的感觉。
她到现在都说不清当初纯粹是因为三姨娘在她被强迫一案中当了诱饵而对她心怀恶意,还是嫉妒心起而害了她的孩子。
她浑身狼狈,而她像是幸福极了。
元娘在祠堂待了整整七天,除了柔娘来过一次送了她经卷和佛珠,就只有送饭的小丫鬟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到能出去的时候,她被告知三姨娘疯了。
她的孩子没了,被齐明聪厌弃,患了厌食症,继而又暴饮暴食,行为举止疯癫无状不似常人,眼神时而呆滞时而又像清醒过来似的迸射出一道明亮的光,但细细看去,还是痴着。
元娘去看过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