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白生病了。
这件事谈诀很早之前就知道。
比他接过N-990小队指导员一职,从头阅览这只小队所有人的履历生平还要早。
NTA分局对于N-990小队的所有记录,都起始于他们执行的第一次任务。寇白的病,也是在那一场任务中落下的。
那次任务就在加攀市里,加攀的市区基本相当于无管辖区,一伙人非法做私人实验,结果造成化学污染,把那一整片本就重金属含量超标的水源彻底污染了。居住在那里的人饮水之后被感染,随之变异,屠杀、吞食……于是刚刚建置的N-990小队接到了他们的第一个任务。
原本很顺利。非法实验,污染源纯度不高,变异程度也不高,他们顺利将那些人抓捕,击杀,第一次任务很快就能顺利完成——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这样程度的污染中,竟然会出现意外。
在那片污染区中有一个小男孩,因为基因病的缘故常年卧床,身上插满管子,原本的水源重金属污染就已经让他不堪重负的身体走向衰竭,在寇白持枪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得到就是一个濒临死亡的小孩。污染的水源已经顺着生锈的仪器进入了小孩的血液。
远远地回忆起来,寇白似乎还记得那些不知道用了多久,甚至早就肮脏、沉积着金属渍的输液管的外壳上,已经不完整的编码标识。
小孩子的目光缓慢地转向寇白,那其中的空洞让人无法忍受。
寇白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感染过的人是危险的,纵然男孩四肢无法动弹,他也应该立刻扣下扳机才对,但是他端着枪一步一步靠近,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那时候他们的分化程度虽然高于普通人,但是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寇白最终没能下手,他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在他转身的瞬间从床上瞬间暴起,双目瞬间就染成纯黑色,张嘴,一条巨长的舌头穿刺而出,顶端是尖锐的,转瞬间就扎穿了寇白的后脑。
后赶到的连玉山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手都来不及抖一下,第一枪将男孩击毙,第二枪将那截舌头打断,避免它突然收回给寇白造成二次伤害。
寇白吐了很多血,然后倒在了他的怀里。
第一次任务,他们没有任何经验,加攀也没有所谓的“入职培训”,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的任务包一扔,一辆外壳生锈的飞行器,就催着他们接手第一个任务了。
愈合针……那时候连玉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打的。
抱着寇白往外跑,脑子里完全是空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只感觉到寇白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越来越凉。直到看见霍骁冲过来的身影,他脚才一软,鼻子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喊,喊出口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大!小白他……”
霍骁什么都没说,让他把寇白放平在地上,赶过来的唐鸿夜和庞天威负责警戒,然后霍骁从包里拿出愈合针。
连玉山愣愣地看着霍骁手里的针。又对上霍骁的眼神。
“玉山,玉山!冷静下来。”霍骁是他们的老大,永远在这种时候最沉得住气,“待会儿我给小白注射,你的手最稳,你负责把这届舌头拔出来。配合我,越慢越好,越稳越好,听到吗?”
连玉山在霍骁的声音中清醒过来,抹了把脸,“我知道。”
他们的动作很稳也很快,几乎是连玉山将最后一截舌头抽出来的同时,愈合针也一同打满了整圈,寇白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但是伤口离脑子太近,寇白又昏迷没有醒过来,他们谁心里也没底,上了飞行器就直奔医院。他们太穷了,第一个任务差个收尾,报酬也没有到手,凑了凑钱,勉强凑够给寇白做检查的钱。
医院里没有能给他们空出来的床位,他们也没钱住,只能把寇白安置在躺椅上,几个人围着他,霍骁站在取报告的机子前面等结果。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拿去给医生看。医生扫了两眼,就把结果扔一边,随口说了句:“脑子这边有块儿阴影,醒过来之后要么行动受影响,要么智力受点影响。没什么大事。”
庞天威听到这话当时就火了,她还没开口,霍骁就已经挡在她的面前问医生,“阴影是怎么出现的,受影响的话,还能恢复吗?”
医生掀起眼皮将他们几个看了一圈,才说:“阴影产生的原因我怎么会知道,治疗的话,你们拿不起治疗费,赶紧走吧,人又死不了。”说着还挥了挥手,赶几个人离开。
霍骁站在那儿没动:“那就是还有的治。”
医生真不耐烦了,皱起眉:“阴影产生的原因不明,根治不了,顶多缓解。不过我劝你们没必要花这个钱。”
霍骁说:“有的治你就开药,多少钱我们出。”他把自己才拿到手的掠食者人员证放在了桌子上,“我们是N-990小队的掠食者,我把证件压给你,等任务结清了报酬,立刻给你付款,现在先给他治。”
那个时候,只有加攀还没有掠食者队伍驻扎了。
医生大概也看着稀奇,多扫了他们几眼,又把霍骁的证书看了几眼,没再说什么挖苦嘲讽的话,给寇白开了药。
那次的报酬没有结清,因为他们的任务没有收尾,所以酬劳只给了不到一半,将将够还上寇白的药钱,没有余留出来一点。寇白需要照顾,他们没办法接下一次的任务,指导员也跑了,他们只能轮流照顾寇白,其他人出去打短工。
轮到连玉山的时候,他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眼前总是闪过他冲进去,看到寇白脖子被刺穿的那一幕。
要是他早一点进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要是他知道愈合针怎么用,是不是小白就不会落得这么严重的境地了?
要是他们有很多钱的话,是不是就能治好寇白了?
事情要提前做准备啊,脚步要再快一点,枪也要再快一点,再稳一点,钱也要再多一点。要是这样的话,寇白酒不会出事了。
可是没有要是,也没有如果。寇白醒过来之后,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有的时候很迟钝,有的时候,叫他几声都不理人,还有很多时候,呆呆坐在那里,脑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连玉山的眼前又出现寇白小的时候的样子。
又白又小的一个小孩儿,刚被捡回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又亮又警惕,也不让人碰,也不让人靠近,总是缩在墙角。后来没多久,脱了那层刺猬壳,就老是弯着一双眼睛,笑得贼傻。一直到后来长得又高又壮,笑起来还是那副傻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