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的佛珠，在被丫鬟一颗不落地拾掇起来，用一方素净的丝帕妥帖包好后，就被庄善送到了庄芦隐的外书房。

紫檀木的书案上，军报公文堆积如山，那方小小的丝帕搁在角落，安静得几乎要被忽略，却又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持续漾开细微却无法平复的涟漪。

庄芦隐的目光几次掠过那方丝帕，终是烦躁地眉头紧锁。

书房内烛火通明，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他解开丝帕，那些深褐色的檀木珠子便滚落出来，在光滑的案面上发出轻脆的声响，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浸润过持珠人的体温与岁月，也残留着昨日那场粗暴撕裂的痕迹。

他捡起一颗，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木质表面。他见过这珠子无数次，缠绕在那截细白的手腕上，随着藏海诵经或出神时无意识的动作，轻轻转动。那时他只觉得碍眼，是连接着那个他想彻底抹去的过去的符号。

可如今，珠子散落在他的掌心，失去了那截手腕的依托，竟显得如此……无依无靠。

这个念头让庄芦隐眉头紧锁。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竟会对一串死物生出这般无聊的感慨？

然而，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他取过庄善一并寻来的结实丝线，就着明亮的烛火，开始试图将那些珠子重新串起。

这对于惯于执剑握缰、批阅奏报的手来说，竟成了比指挥一场战役更棘手的难题。丝线柔韧纤细，珠子圆滑，孔洞细小。而他指尖粗粝，动作带着战场上带来的、难以收敛的力道，不是线头对不准孔，就是用力稍猛，险些将珠子再次弹飞。

几次三番，毫无进展。挫败感混合着对自己此刻行为的荒谬认知，让庄芦隐心头火起，几乎要将满桌珠子扫落在地。

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放轻了动作。烛火噼啪，映着他专注得近乎笨拙的侧脸。时间一点点流逝，当最后一颗珠子被他费力地穿过丝线，与首珠相接，打上一个他从未打过、丑陋却结实的绳结时，窗外已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一串完整的佛珠，静静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重新串联，却终究不是原来那串了。绳结不同，气息也不同，沾染了他指尖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书房的墨与冷冽熏香。

他提着这串珠子，对着烛光看了半晌。想象它重新圈回那截腕子上的样子……或许，那死水般的眼眸里，能有一丝波动？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微动，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那是属于大雍战神的骄傲和威严。

他凭什么要还回去？凭什么要去弥补？那小子不识抬举，屡屡违逆，受些教训是应当的！这珠子，既然在他手里，便是他的。是他掠来的战利品，是他权威的证明，提醒着那个小沙弥也提醒他自己——所有的一切，生死去留，喜怒哀乐，皆由他予取予求。

还回去？岂不是示弱？岂不是承认自己那日的举动……有错？

绝不。

庄芦隐眸色转冷，将那串佛珠紧紧攥在掌心，木珠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半晌，他松开手，却并未将其收起，而是鬼使神差地，将其套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男人的手腕骨节分明，强劲有力，与这温润的佛珠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可笑。深褐色的珠子缠绕在蜜色的皮肤上，被玄色锦缎的袖口半掩，竟奇异地带上了几分隐秘的禁忌味道。

仿佛将那缕抓不住的檀香，那片脆弱的宁静，那点不肯屈服的执拗，统统锁在了自己身边。

他拉下袖口，彻底遮住。微凉的珠子贴着脉搏，随着血液的涌动，一下下，敲击着皮肤，也敲击着某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心绪。

从此，这串重续的佛珠，便隐在了庄芦隐的袖中，贴着他的体温，成了除他自己外无人知晓的秘密。

庄芦隐又开始去静心斋，间隔的时间甚至比藏海病前更规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