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月余。
丧仪已过,素幔撤去。
侯府秩序如常,只剩一丝哀戚未散。
闻霆告假在家,处理积压的公务。
提笔蘸墨,正凝神批阅,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响。
“进来。”
他未抬头,以为是叶芷筠送茶过来,便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闻龄局促站在门框,目光躲闪,轻轻瞄了眼他。
闻霆一怔,惊喜万分。
他放下笔,语气柔和:“龄儿?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闻龄抿了抿唇,磨磨蹭蹭挪到书桌边,低头小声道:“侯爷……我,我想问您一件事。”
闻霆听到他疏离的称呼,心头微涩,并未表露,只温和道:“你说。”
“您知道师……陆大人的近况吗?”
闻龄小心翼翼抬头,期待追问。
“我,我很想她,可娘亲……不喜欢我总是打听这些,我不敢问她。所以……才来问您。”
闻霆语塞,心中又是一阵刺疼。
孩子眼中对洛铃心的担忧和崇敬,实在令他羡慕。
他笑了笑,揽过闻龄坐下,思索片刻,一一说给他听。
讲洛铃心如何在各地推行新政,如何惩治贪官,百姓如何称颂她的名号,天子如何倚重于她……
长篇大论,滔滔不绝,说得口干舌燥。
“……好厉害。”
闻龄眼中的光越发明亮,一副与有荣焉的自豪模样,又追问些许细节。
闻霆都心平气和为他解答。
最后,他叹了口气,徐徐喝茶润嗓。
闻龄乖巧起身,规矩行礼:“多谢侯爷告知。龄儿告退了。”
“诶等等。”
闻霆欲留他再说会儿话,但他仍是疏离。
无奈,闻霆只得温声道: “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便同管事的说。”
闻龄点头:“一切都好,多谢侯爷挂心。”
他一口一个侯爷,听得闻霆难受,却也无法强求他再唤一声父亲。
闻龄欲要离开,转身望见他身后那面宽阔书架,排列了许多古籍孤本,一时顿住。
他目光逡巡,流连片刻,欲言又止。
闻霆顺着看去,一瞬了然,便起身为他取书。
“拿去看吧。看完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闻龄呆呆看着递过来的藏本,倏然一惊。
他有些犹豫,但压不住求知欲,伸手接下抱在怀里,别扭道:“多谢侯爷。”
闻霆看他暗隐雀跃的神情,心神复杂。
他的儿子,青稚已褪,正是渴望探索的好奇年纪,如此笃学,令他自豪又心酸愧疚。
他眼眶微湿。
龄儿静静站着,身量抽条,眉眼似他母亲,清秀俊逸。
专注时,神韵又颇像洛铃心那般坚毅不屈。
两人将他教导到多好呀。
让他这个可有可无的父亲自愧不如。
“龄儿……”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闻龄的发顶,宠溺又笨拙。
“……”
闻龄身形微僵,但没有躲开。
两人沉默着。
叶芷筠端着糕点进来,正要敲门,却见父子二人相对而立的沉默场景。
她怔愣,站在门边,默默看着。
闻龄敏锐感知动静,余光瞥见她的身影,马上心虚跑了过去。
像是急于撇清什么。
他躲在叶芷筠身后,微微脸红。
他咬唇,有些自责:他没有背叛母亲,他只是……借了几本书而已。
落寞垂眸,他思忖后又悄悄把书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
闻霆微微受伤,委屈沉眸。
叶芷筠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放下糕点,笑着对闻霆道:“刚做的点心,想着你或许还没用午膳,便送来一些。”
闻霆又臻首望她,含情脉脉,轻轻点头:“有劳。”
叶芷筠拉过闻龄,见他仍躲着低着头,不由捏了捏他的耳朵,打趣道:“这孩子,近来倒是长大了,变得腼腆了许多。你想看就拿着呗,侯爷都给你了……”
“嗯。”
闻龄复又乖巧把书塞入怀中。
闻霆笑了笑,目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温柔似水:“哪有忸怩,明明是守礼。”
……
*
又过了几日,叶芷筠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启程返回姑苏。
临行前,闻霆单独与她说了会儿话。
“芷筠。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她淡淡听着。
“侯爷请讲。”
他斟酌措辞:“前几日陛下提起龄儿。说他幼时曾入宫伴读,聪颖过人,名满京城。如今他年岁渐长,正是进学的好时候,陛下有意让他重新入国子监修学……这番皇恩,不好推辞。”
叶芷筠微微蹙眉,默然不语。
闻霆怕她多想,继而小心翼翼道:“你若放心,侯府随时欢迎他住下,上下皆有照应。”
“而且他去宫中读书,与同龄人相处,于他的见识,人脉,前程,皆有裨益。你不妨……也问问龄儿自己的意思。”
不远处,闻龄站在廊柱后,假装在看檐下的鸟雀。
耳朵微动,偷听着,目光黯淡一瞬。
叶芷筠沉眸思量。
龄儿天资聪颖,若因她的私心而耽误了成长,实在可惜。
更何况,她近来也在考量,江南终究偏安一隅,京城商贾云集,市面更大,若要将生意再做大一倍,扎根在此更合适。
只是,留在京城,便意味着要面对这座侯府,和眼前这人……
叶芷筠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失神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洒下一地碎阴。
闻霆见她不语,又道:“芷筠,就算只是……故人之谊,你也不能信我这一回吗?”
她回身,轻轻点头:“我本也打算下半年长留京城,有几宗大生意要谈。但久居侯府,终究不妥。我一个生意人,就怕惹人闲话。”
“不过,若龄儿愿意来侯府借书请教功课……我不会拦着。”
她淡淡含笑,并未反对。
“也好。”
他微微欣喜,又释然。
至少……距离近了许多。
两人站在绿荫下,久久不语。
廊下的风轻轻拂过,初夏的气息总捎着几分草木清新,舒人心脾。
*
暖阳初升,田野一片新绿。
作物生机勃勃,长势喜人,迎风舒展,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洛铃心走在乡路上,看着这般风景,笑意欣慰。
但又平了下来,留着几分警惕。
见过太多表面光鲜,内里溃烂的假象,她不再轻下结论,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