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乎性命的威压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应该作何反应才算正常?
委屈辩解也好,赌咒发誓也罢。
统统没有。
只是一句平静的疏离质问。
天子看不透她,但恍惚又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心头一揪。
洛铃心缓缓跪下,垂眸淡淡道:“若陛下疑心,臣……请陛下即刻收回钦差之权,罢免臣所有官职。臣绝无怨言,亦不会……有任何反抗。”
“你!”
歌舒朗霍然起身。
“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有些急切,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停下,想伸手,又强自忍住。
“朕是担心你!”
他最见不得她这副清冷倔强的模样,压住心中疼惜,理性分析。
“你的忠心,你的苦心,朕从未疑过。只是你也该明白,在这条路上,危机风险,与日俱增,朕……希望你慢一点,稳一点,才能走得更久更远……你为何总要曲解朕意?”
他火气顿生,又无奈。
她皱眉不语。
无声自有声,态度分明。
歌舒朗罢然,也不再与她怄气,扶额叹道。
“此事不必再议。你要继续巡抚,朕准。但是朕不管你有多少宏图大业要施展,从今往后,无论多忙,每季至少休沐一月。这是朕单独给你批的假,不准推辞,不准讨价还价。”
他看她迟迟不应,又强势补充道:“若让朕知道你阳奉阴违……朕会亲自派人去‘请’你回来休息!”
“臣……明白了。”
洛铃心睫毛轻颤,微微动容。
她垂首应道:“谢陛下体恤。”
“哼。”
歌舒朗冷哼一声,勉强松缓神色。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准备出京事宜。”
她站起来,躬身一礼。
“嗯。”
歌舒朗没有抬头,只低声应了一句。
等她的官袍彻底拂过御书房的门槛,他才惘然抬眸看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
五月姑苏,绿肥红瘦。
运河两岸,柳絮飞尽,满城栀花清香,悠悠扑入鼻息。
回家已过数月,生意红火,叶芷筠成日周旋于账册货物之间,应酬不断,少有闲暇。
闻龄偶尔懂事帮衬,其余时候便是看书练武,自律勤奋,习以为常。
但无洛铃心在身边指点,他总是闷闷不乐,托腮发呆。
这日,他练完剑进屋,满头大汗,欲寻水喝。
见母亲手中捏着一封信,神色严肃,便凑上前去,期待仰望:“娘亲,是师父的信吗?”
叶芷筠缓缓摇头,凝重道:“龄儿……去收拾几件换洗衣物。祖母病危了,怕是……最后一面了。”
闻龄身形一顿,抿唇点头,乖巧下去准备了。
……
母子二人日夜兼程赶到京城。
榻上老人弥留之际,呼吸微弱,看到两人模糊的身影,再说不了什么,只浮一丝淡淡笑意,而后安详合上了眼。
老夫人走得平静,无甚痛苦。
秦氏伏在榻边哭得抹泪,瞿茵茵抱着年幼的孩子,默默垂泪,闻郢红着眼眶安慰妻子。
下人们忙忙碌碌地开始张罗丧仪。
很快。灵堂设起,白幡飘动,纸钱的灰烬随青烟飘荡。
闻霆跪在灵前,一言不发,盯着牌位目光悲痛。
闻龄挨在他身边,不断烧纸,哽咽不止。
叶芷筠站在灵堂外,侧目轻望,也心情沉重。
她曾在这座府邸生活多年,老夫人是唯一一个真正善待她的人。
当年她家遭逢巨变,走投无路,是老夫人念着与祖母的旧谊,伸出援手。
在侯府那些艰难日子里,也是老夫人明里暗里护着她。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打点丧仪细节。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门庭若市。
前来吊唁的官员或亲眷络绎不绝。
叶芷筠没有以侯府之人的身份自居,但自然地接过了许多应酬之事。
接待女眷,安排祭品,制定宴席,全都井井有条,礼数讲究。
举止从容,言语得体,叫人无可挑剔。
秦氏松了好大口气,由她处置了大半事务。
她曾在侯府掌家数年,对这些迎来送往的规矩熟稔于心。
哪家亲眷需由何人接待,哪份奠仪需如何回礼,她都记得。
不动声色地替心力交瘁的闻霆分担了大半琐碎杂事。
等忙过了,瞿茵茵才歇了口气,见她出手相助,红着眼感激道:“嫂嫂……多谢你。”
叶芷筠轻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言。
下葬之后,老夫人入土为安,灵堂撤去,宾客散尽,尘埃落定。
叶芷筠忙碌数日,身心俱疲。
夜色已沉,廊下白幡随风飘动,淡淡哀凉。
她嘱咐完闻龄礼节,便欲回箬兰苑休息。
半路瞥见书房灯火亮着,门仅虚掩。
她心下略沉,便悄悄走近,轻轻推门而入,正欲唤声。
却见闻霆独坐书案,看着祖母的遗物,失神垂泪。
她微微一惊。
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他。
在她记忆里,闻霆永远是挺拔的,高傲的。
现在却如此痛苦。
她犹豫了下,温声唤道:“……侯爷?”
他惊醒,缓缓抬头望向她。
月光轻薄,映出他脸庞上未干的泪痕。
“侯爷……夜深了,该休息了。”
她不忍他一直这样伤心下去,走近劝慰。
“芷筠……”
他私下早已哭得嗓子沙哑。
“祖母……走了。”
“……节哀。”
叶芷筠皱眉叹息。
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