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屋里渐渐光明起来。
洛铃心轻轻带上门,将一室狼藉与叶芷筠的脆弱隔绝在外。
她缓缓转身,看到叶芷筠虽然已沉静下来,但僵坐在椅子上,毫无生机,只是呆呆望着一缕光线沉默。
“云妹……”
洛铃心走上前,弯着腰,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安抚。
叶芷筠眼睫轻颤,声音轻淡:“铃心……六年来,不,快七年了……我经历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她的神色茫然又挣扎:“只是老天爷的一场笑话吗?
洛铃心叹气,摇头:“不是你的错,芷筠。”
“这世间,太多阴差阳错之事,非是我们可以预料的。”
叶芷筠痛苦闭上眼,清泪两行,哭腔低沉:“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段姻缘,本就不该出现……”
“……既然你认为他并非良人,那就彻底放下!”
洛铃心站直身躯,将她揽入怀中,拍抚肩身。
“往事已矣,别再让它困住你,磋磨你。从今往后,还有我和龄儿,还有伯父他们,我们都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别怕。”
叶芷筠蹙眉,轻轻摇头,泪水淌落得更急。
她哽咽叹道:“龄儿……我只是怕苦了龄儿,兜兜转转,他若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还是那个人……他会怎么想?他该如何自处啊?”
叶芷筠满脸忧虑,更觉痛心。
“此事……暂且不要告诉他。待他心性稳重,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吧。”
洛铃心轻声叹息。
门外,一道小小的身影僵立原地。
闻龄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亲身父亲还是闻霆……
这几个字扎进心防,让他不知所措,茫然又愤恨。
那个他曾经崇敬又怨恨的男人,竟然还与他有瓜葛?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是他的儿子?
闻龄咬紧牙关,捏住拳头,眼眶红透,什么也没说,默然转身离去。
*
闻霆失魂落魄离开之后,一个人走在姑苏陌生的街上。
他低垂头颅,脑海不断浮现妻儿退避三舍的淡漠态度,想到往昔种种遗憾过错,悔恨高涨,愧疚蔓发,让他心痛不已。
脚步虚浮间,他一头扎进了旁侧的一家酒楼,寻了个僻静的窗边角落,哑声唤小二上酒。
苦闷不已,妄想借酒消愁,却不知喝了多少杯,记忆中的每一幕更加清晰。
龄儿幼时孺慕崇拜的眼神,发妻清冷但不乏体贴的关怀,在他一次次的斥责和漠视中,全都消散了。
辛辣的酒水灼烧咽喉,心火燃得更旺了。
忽闻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唱道那出《铡美案》,秦香莲字字血泪的控诉,陈世美薄情寡义的嘴脸,都透过垂帘清晰传来。
“……驸马爷啊,你忘了寒窑苦守的妻和儿,你忘了结发情深比海深……”
周围茶客的议论唏嘘,唾骂负心汉的声音,嘈杂传入闻霆的耳中。
“这陈世美贪恋富贵,不认妻儿,真是猪狗不如!”
“是啊,这些有钱有权的没一个好人,忘恩负义,就该千刀万剐!”
每一个字都像是指桑骂槐,扇在闻霆脸上。
他失神垂眸,自己与那陈世美,又有何异?
不,他甚至更不堪。
他连那份虚伪的爱都未曾给过他们母子,他给予的永远是那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伤害。
“呵……”
闻霆苦笑落泪,捏碎了手中的酒杯,掌心鲜血顺着酒液滴落桌面。
他浑然不觉,抱起旁边的酒坛,仰头痛饮,似要淹没那痛到发颤的五脏六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是夕阳西斜,秋风吹入,萧瑟凉意拂过湿润的衣襟。
闻霆早已醉倒伏桌,眠了一下午。
一机灵的小伙计见状,上前小心翼翼唤道:“客官,客官?天色晚了,您看是要再坐会儿,还是小的扶您去后厢房歇息?”
“……”
闻霆睁开惺忪双眼,醉蒙蒙地看着他,好像还没醒酒。
“哎哟,客官,这窗边风大,披个外袍,别着凉了。”
说着,递上一条干净柔软的薄毯给他。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如一丝微弱暖流,划过闻霆冷透的心。
他脸色尚红,头疼扶额,哑声道:“你们姑苏……倒是人情温厚。”
小伙计自豪地笑了笑:“是我们东家定的规矩。她说开门做生意,南来北往多是行脚客,在异乡讨生活不易,能多给一分关怀也是好的……”
闻霆沉吟,有些干涩地追问:“你们东家……姓叶?”
“是啊!你别说,这叶东家可是大股东呢,自打她接手,这生意是越发好了,她啊人美心善,给钱也爽快利落,绝不含糊,大家伙儿都奔着她的地盘去做活儿呢……”
小伙计叽叽喳喳,吹个不停,后面的话,闻霆已经听不清了。
没想到转来转去,自己又来到了她的产业里。在她无意的善意里享受她给予的温暖,狼狈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