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我才听说,许大人……在来江南为我们伸冤的路上,就已经遇害了呜呜……是我害了他呜呜……那晚并非他食言,而是驿站的人弄虚作假,夺我清白……”
叶芷筠的声音悲凉至极,愧痛无比,不堪忍受。
洛铃心攥紧的双拳,无力地松开,又紧紧抱住她几近虚脱的身躯,心如刀绞。
“别说了……芷筠,是我连累了你……若非为了救我,你何至于……委身一个不爱你的人,在侯府磋磨了整整六年……”
“祇峣侯原来是因此才那般残忍待你……你还诓骗我说,是他怜惜你之境遇才娶你……芷筠,我,对不起你。”
她的泪水急急淌落,也跟着哽咽了几声。
“不怪你……也不怪侯爷。”
叶芷筠在她怀中轻轻摇头,释然般叹息一声。
“侯爷亦不知情,他本无错,错在我骗婚在先,辜负了他的信任。这些年,若无侯府权势打点,若无他那些信物开路,你要另辟蹊径,状告御状,一举登科,不知还要熬多少年……”
“我,我对不起侯爷,我模仿他的字迹,偷取他的信物,利用他的君子威名,做了太多不堪的事情……他虽未帮我,但确实被我欺骗得彻彻底底……”
她说着,脑海里却突然浮现闻霆的身影,他出身高贵,洁身自好,免不得有几分骄矜小气。自己的所作所为,死罪也不为过,最后还把他气到那般委屈的地步……
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情。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怅惘。
“芷筠!”
听到她这些卑微不堪的自责之言,洛铃心忍不住打断她。
柔和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愤懑不平的犀利。
“这世道何其残酷不公,他们生来拥有的权力,本就是这倾斜的世道赋予的,我们借他权势,回绝不公之事,用之正途,何错之有?”
她宽慰的语气温暖而坚定。
“你没有错。就算祇峣侯知道真相,他也不会责怪你,若他真是表里如一的君子,他定该欣赏你,弥补你!而不是抛弃你……”
“呜,铃心……”
她的话如一锤定音,将叶芷筠心上因认知局限而滋生的枷锁砸得稀烂,让她稍稍放松了些许,长长舒了一口气。
夜色更深,两人依偎许久,缓缓消化这段时隔多年的心结破除后的余劲。
*
长夜漫漫,秋虫微鸣。
阁楼里,档案卷宗,气息陈腐,纸页泛黄。
闻霆眉峰紧锁,面露疲惫,指尖还在仔仔细细划过上面的一字一句,企图能找到好友相关的零星记载。
然而许焱旧案,昔日匆匆了结,如今更如沉落潭底,再难打捞。
这些天,任凭他调动人手,用尽手段,掘地三尺,能找到的线索依旧寥寥。
当年的证人几乎被灭口殆尽,留存的记录也语焉不详,仿佛证据早已被无情的时间,抹去了痕迹。
连日的奔波,一无所获。
希望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对故友的愧怍,让他感到一阵沉重的无力。
“侯爷。”
一位心腹疾步而入,声音激动。
“找到了!找到了一个当年驿站火场的幸存者。只是他隐姓埋名多年,面容……也已毁了大半。”
“带上来!”
审讯室内,油灯跳跃,俯照案下一张狰狞惊慌的老脸。
那人瑟瑟发抖,佝偻身形,伏在下方,心虚亦悔怕。
闻霆端坐主位,面容冷峻,审问他:“抬起头来。将当年驿站之事,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那人浑身一震,声音沙哑,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承认当年驿站是乌横王势力安插的眼线,专为下套陷害那些试图调查边境商路与宝藏一案的官员。
“你们好大的胆子!”
闻霆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震得笔墨乱颤。
“连朝廷命官都敢谋害?!”
那人吓得连连磕头:“冤枉啊大人!小的们……小的们怎敢杀钦差大人啊!我们只敢使些阴暗手段,下药构陷,毁人清誉,抓个把柄让人知难而退……绝不敢真的害人性命啊!”
“这等事……之前也做过几次,还算有效,小的们才,才……”
闻霆强压怒火,威严喝道:“说下去!那晚的详细经过,一字不漏,原原本本说清楚!你们到底有没有勾结其他地方的暗线,谋害许大人?”
“是是是……”
那人冷汗涔涔,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来。
“那天先是来了个年轻女子,生得极美,拿着证据要找许大人伸冤……我们见她貌美,便……便动了歪心思,骗她去偏处等着……”
“……”
闻霆微微凝眸,捏住卷宗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谁,谁知道,没过多久,您……您就来了。”
那人胆寒地望了闻霆一眼,哆哆嗦嗦道。
“您当时微服而来,未曾表露身份。我们还以为……您是许大人派来的亲信下属,我们来不及请示上头的,不,不敢明着动手……就照老法子,在茶水里下了药……”
“……”
闻霆呼吸沉重,眉皱更深。
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屈辱往事,隐隐浮现眼前。
他年轻气盛,自傲这些人不敢乱来,却正中下怀,喝下那杯有异的茶水,差点就名节不保。
若非意志强大,敏锐察觉不对,提前仓促离去,恐怕还真被其构陷,自身难保。
该死的,下作手段!
“继续说。”
他强装镇定,沉静听着后续。
那人又道:“后来您,您突然不见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正到处找呢……谁知道那女子,心气刚烈,不知怎得,在后院厢房放了一把火!火势起得快,我们措手不及……好多人都被烧死了,小的也是费了番力气,才捡了条命啊……”
驿站被烧……
闻霆的心猛地一沉,忆起卷宗确有记载,但并未说明起火原因,原来竟是……
“那女子……后来如何了?”
他迟疑追问,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不,不清楚……”
那人茫然摇头。
“她叫什么名字?”
闻霆只觉心中越来越不安,神思紧绷。
“这……也不知道,只隐约听得同伴议论,说是……姑苏人士,姓叶,家中……似是做调香生意发家的……”
“……”
闻霆震惊一僵。
密集的信息与心中之人的身份重叠,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压迫得他喘息不及。
调香世家,姑苏人士,姓叶……
难道她是……叶,芷,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