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臣赶到时,得到的却是他‘暴毙’的消息,其随身携带的文书证物不翼而飞,相关证人,官员也在数日内接连‘意外’身亡或失踪。线索被迫彻底中断,此案……便被强行搁置了。”
歌舒朗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许焱之死,是乌横王之势力一手促成,他正是因此案而被灭口?”
“臣确信无疑!当时苦于没有实证,加上乌横王势大,只能隐忍。”
闻霆斩钉截铁,扼腕请命。
“如今乌横王已倒,正是彻查此案,为忠臣翻案的大好时机,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出宝藏的下落!臣恳请陛下,准臣重启此案,彻查许焱遇害真相!”
歌舒朗凝视闻霆坚毅的目光,恍惚中,又想起了那个在殿上慷慨陈词,追问公道的身影。
如今,朝中能如此不顾自身,一心为公的臣子,怕是已凤毛麟角。
他攥紧拳心,郑重下旨:“准奏。”
“朕授你全权调查此案。一应人手卷宗,皆可调用。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务必还许爱卿一个清白,更要将那祸国之财找出来,应父皇昔日之许诺!”
天子金口玉言,掷地有声。
“臣,领旨!叩谢陛下。”
闻霆深深礼拜,心中缓缓平息下来。
这件事,于他而言不仅是公务,更是执念多年的夙愿。
他平静起身,准备告退离去,余光又见天子转向窗前,身影孤寂落寞。
闻霆不由放轻步伐,抿了抿唇,柔声劝道:“陛下……保重龙体。”
歌舒朗没有回头,只是极微轻淡地“嗯”了一声。
……
*
数月后,姑苏秋水盈盈,桂子飘香,一片婉约宁静。
叶家老宅在伯父的帮衬下,重新修缮一新,虽不及京城侯府那般气派奢华,但叶芷筠也已心满意足。
能与洛铃心,亲人有个容身之所,平淡度日,实乃幸事。
家中光景如旧,少不得伯父一家常年打理,倾力相助。
叶芷筠对此感激不尽,接过那尘封已久的家族商业,顿时从善如流,投入其中。
她本就继承了父亲的经商天赋,从小耳濡目染,加之这些年掌管侯府中馈,早已历练出新的手段。
不过几月功夫,便已重振祖业,将父亲昔日最先发家的香料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在旧有渠道的基础上,她大胆创新,果决拓展范围,不仅笼络出手阔绰的大门路,也整合姑苏城内外的零散香料农户,还囊括了一些品质不赖的小作坊,形成稳定的供应源头。
她潜心多年的调香手艺,在诚信经营的辅佐下,越发声名远播,甚至隐隐有超越父亲当年的势头。
她想着,待时局稳定,资金充盈,定要再续父亲当年跨国行商的传奇之名!
沉思间,洛铃心带着闻龄,从外面练剑归来。
“娘亲!”
闻龄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同她分享。
“师父今天教了我好多新招式!我以后一定可以保护你!”
“好好……”
叶芷筠含糊应下,伏案核对账本,神情专注,素指飞快地拨弄算盘,一阵噼啪作响。
“唔……”
洛铃心好奇凑过去,瞥了眼算盘上最后的数字,数了数,顿时惊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我的天……”
她指着算盘,欣喜若狂,激动颤抖。
“云妹!你,你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赚了这么多?”
“这,这都快……赶上我当初好几年的俸禄了!”
她嘀咕笑说,打趣着,上前勾肩搭背。
“哎呀,我家仙女就是厉害,会理财,会算账,还会调香……唔,夫复何求啊?”
她夸张地赞叹,手舞足蹈地表演。
叶芷筠抬起头,莞尔一笑,嘴角弯上去下不来。
她放下账本,故意抱着手,眼中却仍是浅浅笑意:“怎么,陆大状元,如今也开始计较起这些铜臭之物啦?”
“欸!非也非也!”
洛铃心连连摆手,满脸佩服。
“我可是真心为云妹你感到高兴!你说这小脑袋怎么长的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做生意还这么厉害。啧,我看你这‘姑苏云仙’的名号,该换成‘姑苏财神’才是!”
语罢,她哈哈大笑,额头轻轻靠过来,贴在叶芷筠侧颜,神情缱绻依赖。
闻龄也在一旁举手欢呼:“娘亲最厉害了!”
叶芷筠被他俩一唱一和地逗笑出来,伸手软软地捏了下洛铃心的脸颊。
“少贫嘴。我倒觉得……你现在这身女装,可比当初那个板着脸的陆大人顺眼多了!”
“哼……是舒坦多了!”
洛铃心如今换回女子装束,虽总是衣裙简朴,不施粉黛,但眉宇间的英气柔和下来,更添几分清丽。
她笑得烂漫,眼波流转,依稀还如昔日那般灵动狡黠。
玩闹间,洛铃心目光扫到桌案一角,发现那里放着一只小巧的白瓷香盒,样式素雅。
“嗯?”
她顺手拿起,揭开细细闻了一番,只觉一股清淡微涩的芬芳钻入鼻息。
那香气寡淡素净,如雨后青草,慢慢回味,又添一丝空谷孤兰的幽怨,清冷之间,叫人心静,又莫名泛起一缕淡淡的哀戚。
“芷筠,这款香……以前好像没见你调过?”
洛铃心微微蹙眉,欣赏地把玩。
“闻着很特别,是什么香?”
叶芷筠脸上笑容缓缓一滞,她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个香盒上,显得空茫又伤怀。
沉默片刻,她才喃喃自语:“此香……名为‘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①
“越人歌……”
洛铃心的手一顿,轻轻重复几字,顿时明了。
她把对段越的思念和挽歌,都藏在这款香中了……
转瞬,秋风乍起,将她们的话音吹散至窗外,飘向了不知名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