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尼尔在一天天长大。

它学会平稳飞行，翅膀越来越坚硬，摸起来就像一块小小的冰晶石。埃恩克对它说什么话，它都能够迅速理解；扔出去的书，它快速用小巧的爪子拎回来。

埃恩克忍不住夸赞：“乖儿子，真聪明。”

等到时间再长一些，安尼尔便能自主变幻大小，它的双翼将会长大，笼罩头顶的苍穹，扇动翅膀能听见风声。

埃恩克每天去值班都把它塞进袖口，有着霍索修斯的指环，没人对他搜身。

不过，在相处的日子里，埃恩克发现一件苦恼的事情。

安尼尔并不喜欢霍索修斯。

它非常排斥贴近这位冰族王子。

霍索修斯伸手想碰它，它便立刻后退，对着他发出古怪的咕噜声；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安尼尔就挤在中间，硬生生隔开他们；有时候还会在霍索修斯阅读文书时上前捣乱，故意泼翻他的茶水……

霍索修斯每次都只是无奈又温和地笑一笑，伸手轻轻抚摸安尼尔的鳞片，说：“它还小，没关系的。”

尽管埃恩克耐心教导安尼尔要亲近另一位父亲，但它像个任性的孩子，好几次拼命拍打翅膀表示抗议。

埃恩克蹙眉，语气严肃，“安尼尔，你不能讨厌你的父亲。再这样蛮横，你就不是我的乖儿子了。”

“呜呜呜呜呜呜……”

安尼尔瞬间蔫了下去，垂着脑袋，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

埃恩克心头一软，却还是没有松口。

他隐约明白了症结所在。

安尼尔自破壳起，便一直饮用他的血液，将他视作唯一的主人与依靠。冰龙天性忠诚，安尼尔占有欲极强，见他与霍索修斯亲昵，便小心眼地吃起醋来，将霍索修斯当作抢走主人的对手。

埃恩克伸手将缩成一团的安尼尔捧在掌心，指尖轻轻点了点冰龙的小脑袋，“安尼尔，看着我。”

“嗷呜。”安尼尔与埃恩克对视，它的眼睛其实有几分像霍索修斯。

埃恩克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道：“安尼尔，如果没有你的父亲，我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你。”

安尼尔歪了歪头，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他开始讲述霍索修斯偷取冰龙蛋的经历，声情并茂，就好像自己亲眼看见了一样。

埃恩克谆谆教诲道：“……所以你要爱他，知不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他是我的爱人，是你的父亲。你可以不立刻亲近他，但不许讨厌他，不许捣乱惹他难过。”

许久，安尼尔轻轻发出一声细弱的声音：“呜……”

埃恩克便当他明白了，“嗯，要乖乖听话。”

往后，安尼尔对霍索修斯的态度总算好多了，可惜仍旧无法亲昵。

埃恩克渐渐发现，安尼尔的性格其实与他相似。他带着安尼尔去林中玩耍，小龙对其他生物不屑一顾，趾高气昂地仰着脑袋，一步步踩在雪地上，不给鸟雀蚊虫一个眼神。

霍索修斯不是特例，安尼尔只把自己看作不可忤逆的主人，其他人并不放在眼中。

安尼尔在自己面前撒娇装乖，对别人嗷呜嗷呜地怪叫。

埃恩克十分赞赏它的行为，面对弱者没有尊重的必要。只是小龙对霍索修斯的冷淡态度让他不满，埃恩克屡次纠正无果，就由它去了。

“龙类都是这样的，它们只效忠于自己的主人。”霍索修斯听说此事，微笑对他解释道，“父王和杰西的冰龙与我也不亲近。杰里的龙年幼时叔叔喂过它血液，所以情况好一些。”

埃恩克颔首，想到不能与霍索修斯共同孕育安尼尔，竟遗憾起来。

“小埃，安尼尔对你的感情最深，将来会好好保护你的。”

霍索修斯讲了一个故事。

传说多年以前，老冰王膝下有二子，两位王子年幼时形影不离，共同养育了一只冰龙。

经过神谕的点拨，老冰王在众臣面前将王冠戴在了大王子的头上。

可是小王子却受了奸臣的挑唆，对王位生出觊觎之心。大王子继位后，他联合一众奸臣，举兵反抗他的哥哥。

叛乱来得比暴风雪更迅猛，他们的军队在冰原上相撞，破碎的甲胄与冻僵的尸体铺满曾经共同驰骋的旷野。

小王子用「冰之圣剑」——冰族幻术中代表极端的诅咒与憎恨的招式，贯穿了王兄的胸膛。

看着亲生哥哥倒下，小王子的良知终于被唤醒。他跪在王兄渐渐僵硬的身体旁失声痛哭，泪水落下，在脸上冻成一道道冰痕。

小王子哭声惊动了雪原。

那条他们一同喂养的冰龙破云而来。

冰龙伸出粗糙的舌，轻轻舔舐主人胸口的血窟窿。在小王子惊诧的目光中，他的哥哥竟然慢慢活了过来！

最终，大王子在医师的治疗下慢慢痊愈，小王子放弃了纂权夺位，自请冰刃刑罚。冰族恢复安宁。

埃恩克耐心地听完故事，龙类的唾液的确能够治愈伤口，但在故事中为了制造戏剧冲突，肯定有夸大的成分。

“我明白啦，殿下想让小安尼尔保护我免受幻术伤害，谢谢亲爱的。可是我很厉害的，别人想伤害我，没那么容易。”

霍索修斯揉揉他的头，“我知道，小埃，我只希望你能够照顾好自己。”

“嗯。”埃恩克转向安尼尔，“儿子，以后有人招惹我，你会好好收拾他的，对不对？”

安尼尔重重地跺脚，眼珠瞪得浑圆，叫道：“嗷呜！嗷呜！”

成功把埃恩克和霍索修斯都逗笑了。

＊

安尼尔现在已经可以变大了，它的身体能够在房间中伸展开来，嘴里喷出冰雪，一片清冽。

埃恩克想让它长得更高更大，自己外出骑龙飞行。

终究是不现实的想法。

如同埃恩克不能昭告众人霍索修斯是他的爱人，他一样不能告诉所有人安尼尔的存在。

安尼尔像自己与霍索修斯的私生子，见不得光。

埃恩克讨厌压抑自身的情绪与渴望，他希望世间万物遂他的意。眼下他只能宽慰自己，都是因为冰族条条框框的约束，等到火族一举收回失去的领地，圣铭维斯的一切便由他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