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光线暗淡,惟有这窗边还留下几道夕阳的余晖,不亮,但足够他用。
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光线,富闻谦缓缓抬手,自绛紫大袖深处取出一张边缘磨损,叠折痕深的文笺来。
他想展开细瞧,可他的手指抖的太过厉害,几次都掉在了地上。
他又俯身去捡那张文笺,像是一并将自己掉在地上的勇气也捡起了千万次。
终于——
在夕阳即将收起最后一丝灿烂时,他稳稳地捡起了那张文笺,颤抖着将它徐徐展开,只见上头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擅动北仓者,斩!”
笔迹清丽,但又飞扬飘逸。
这便是文颜路找遍政事堂角落也没有寻到的“乱令”副本!
虽只是临摹,差了些自由的神韵,可这字迹,富闻谦熟的不能再熟。
这张副本他自己也记不得翻看了多少次,只记得他将调出时,这张纸崭新无皱。
富闻谦沉默伫立着,手指死死攥着纸角,似是要将这看了不下千次的字迹钉在脑海里。
良久,他才将旧笺置于案几,复又颤着手拿起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墨迹将干,同样飞扬潇洒,不落尘俗,好似九天皓羽,却带着杀意凛冽的判决——
“……无论何人,立斩!”
富闻谦很快便垂下拿着这张纸的手,抓起搁在一旁的旧笺再看。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拿起又落下,拿起又落下……
最后,他定而又定,按着心口强压下翻涌的抽痛,将两份笔迹相似,可内容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政令颤巍巍地放在了一起……
一切自欺欺人的想法在一瞬间不攻自破!
她确确实实、亲笔写了两封判若云渊的政令,而她……根本不记得!
方才她的笔下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停顿,南湖上那个和血杀出的“斩”字言犹在耳,那道决绝的目光犹如一柄利刃扎在他的心口。
“……怎么可能呢……”
富闻谦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手中的两份政令,心里的一点希冀也渐渐沉了下去,沉的……就像外头将落的夕阳。
他向窗外望去,只见傍晚的太阳终于迸发尽了最后一丝光和热,灿烂的余晖骤然收束,从他衣袍上那只踏火麒麟上飞速掠过,继而……沉沉落下西山!
角落里蠢蠢欲动的黑暗终于狂欢起舞,像是无数翻涌着、吞噬巨船的滔天黑浪!
它们叫嚣着,狂笑着!
古雅繁复的内堂……
湮没于黑暗。
过了许久,深沉冰冷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喟叹,似是质问,又似是沉默的喃喃低语——
“……为什么……”
*
江月明回到相府时,夜色渐浓,新月初升。
可与往日不同,今夜没有虫鸣,偌大的庭院沉寂得异样。热风中送来潮湿的水汽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阶前凋落的几片枯叶擦着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碎响。
江月明抬眼,只见天幕低垂,一弯薄月牙裹在厚重阴沉的云层里,边缘晕开朦胧灰翳的毛边,光芒几不可见。
似乎……要下一场大雨。
她快步穿过庭院,顺着游廊溜回自己房中。
暖黄的烛光下,春桃正备着晚膳,瞧见江月明推门而入,捧起桌上放着的酥山便迎上来,喜道:“主子可回来了!刚买的李记酥山,还教人多洒了您爱吃的干莓果子,这会儿将送到正好赶上晚膳!”
那碗酥山干莓堆叠如山,浅黄的冰酪沁着可人的凉意,一瞧便教人食指大动。
谁知江月明见了,立时便抬手捂头,哀嚎道:“哎呀,我瞧见它就心烦!快快将它拿走!”
这碗酥山简直教她瞬间梦回昨日午后,高炽与她亭中对坐,缓缓向她手边推来的那碗酥山!
高炽红衣灼目,眼底笑意好如深潭,“不知江相喜好,但……愿合江相心意。”
他的眼神,分明是洞穿一切的了然与睥睨,在无声中与她示威:“我对你的喜好了如指掌,你竭力掩藏的秘密……我也一定会知道。”
“拿走!”
江月明骤然闭眼,指尖紧紧按着两侧的太阳穴,想将他的眼神挤出脑海。
春桃被她的煞白脸色一骇,也不敢多问,当即便脚下生风,抱起酥山就往房外送,动作几乎快出残影。
不想她刚跑出没两步,江月明却又出声,声音里露出几分疲惫的沙哑,“回来回来……端回来罢。”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她怎么能为了一个目的不明的登徒子,跟冰凉爽口的酥山过不去!
春桃抱着那碗酥山,却未敢动,小心翼翼地问:“……主子?”
江月明一回首,瞧见她的面上带着些许惊慌,叹息着摆了摆手,“放心,你家主子我现在没有发病,头脑清醒的很。”
可千万不要她这个当事人还没发病成疯子,她身边的人却先一步被她折磨疯了……
江月明无语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