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若是出了问题,富闻谦一定是政事堂里第一个知道的。
富闻谦此时正垂着眸,目光专注地落在砚台那团渐渐晕开的墨色上,似是察觉到她略带惊疑的眼神,抬眼相问,“怎么啦,安隐?”
江月明指尖发凉,犹豫着开口,“……我听颜路说,那道手令的副本找不见了……可是真?”
“那道副本……”富闻谦研墨的手势未停,声线低沉平稳,“是我失察,这两日遍查案牍却杳然无踪。也曾问过誊抄政令的小吏,有的说有些印象,有的则说不曾见过。”
说话间墨色渐浓,他的腕力依旧沉稳,“想来若非急令繁多,归档出了纰漏,便是……子虚乌有,确为伪令。”
本就是张界自个儿伪造的手令,哪里能有副本呢?
这话教江月明忽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真为伪令,那她自然是万事大吉,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可万一这手令的原件回来,打开一瞧确确实实是她的笔迹呢?
又或者……是被人为藏匿起来,另作他图呢?
江月明端起甜茶又抿了一口,压下心中那丝惊惶,随口道:“……这样也好。”
她语焉不详,富闻谦竟也未追问,只是蓦然停手,对她轻声说道:“浓墨已成,落笔罢,安隐。”
江月明执起那根象征宰辅权威的犀角狼毫,触感温润厚重。她细想片刻,笔尖落笔,浓重的墨痕在微黄的纸张上蜿蜒——
“……延误赈济,致民怨沸反者……”
笔锋行至句尾,她习惯性地稍作停顿组织措辞。
但就是这不经意的一顿,江月明忽地腾起一阵寒意。
她的余光掠过一旁站着的富闻谦。
只见他并未如往常一般闲适地站在身侧,而是依旧保持着研墨的姿态,微微倾身,手里的墨块紧紧抵着砚台,动也未动,手指指节都攥的发白。
而他的目光……
似乎正落在自己手中的笔上。
或者说……
是他整个人的所有神思和注意都集中在那支笔,那滴将落未落的墨汁上!
江月明心头猛地一跳,本能抖起一阵警觉。
他在看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她微微抬首,探寻的目光迅如闪电,直直看向富闻谦!
“希成?”
只见富闻谦立在案旁,微垂着首,似是在观砚中墨池。见她抬眸相问,缓缓抬睫,眸底澄澈平和,疑问中带了几分笑意,“不好好写政令,瞧我做甚?”
他的反应太过自然从容,仿佛方才察觉的异状都是江月明的幻觉臆想。
她瞧不出什么端倪,便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无事。”
许是自己这两日战战兢兢,惊昏了头,瞧见谁都觉得另有所图?
她定定心神,抬笔继续写,“无论何人……”
“立斩!”
落笔,收峰,力透纸背!
凌冽杀意跃然纸上。
收了笔,轻轻呼出一口气,江月明伸手推开两方狮子镇纸,想将纸拿在手中观瞧,却鬼使神差般飞快地瞥了富闻谦一眼。
这次抬眸,江月明清清楚楚地撞见……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里,极其短暂快速地掠过几分震惊。
那道惊疑之色好如电光石火,一闪即逝,快得几乎教人无法捕捉,却在江月明心里激起滔天骇浪!
“……希成,你……在瞧什么?”
富闻谦旋即垂眸,目光又落回砚台残存的墨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描金墨锭的边缘,摇了摇头,轻松道:“……没什么,只是瞧见你这字写的杀气腾腾,许久未见过了……你写好啦?”
“嗯。”江月明点头。
“好。”富闻谦应道。
他放下手中墨锭,将那张刚写好的政令拿在手中,目光在最后那几个凌厉的字迹上流连片刻,又将纸张慢慢放回在桌上。
“我稍后便着人誊录副本,原件亦会安置妥当。漳州的其他事宜,我亦会妥善处置,你安心修养便是。”
江月明随着点点头,富闻谦方才的答话十分合乎常理,她本就不是什么喜好杀伐之人,平日写字是怎么飘逸灵秀怎么来,这般凌冽的笔意她看久了也觉得有几分陌生。
她虽是挑不出哪里有错,但本能地却心觉有哪处不对,便又问他道:“……旁的,还有什么事么?”
富闻谦则冲她笑笑,宽慰道:“别无旁事,安隐,回去好生休养,莫要再乱跑。”
“如此……甚好。”
江月明也不知自己是说他无异状便好,还是他不细究自己的病情甚好,立刻起身匆匆告退,溜之大吉。
此时暮色渐垂,昏黄灿烂的光线逐渐暗淡褪色,浓稠的黑暗墨汁一般渲染开来,贪婪的大口吞噬最后的光亮。
富闻谦独立案前,久久未动,任黑暗爬上他绛紫色的衣角袖边,腰上系着的玉带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光泽,愈是漆黑,它愈是润泽明亮。
目送那抹轻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走道尽头,他骤然脱力,险些踉跄栽倒。
他大喘了两口气才勉力撑起身子,悄悄移到了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