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名字,可云洲知道他说的是谁。清抚。那个总是穿着水红色衣裳、涂着浓艳脂粉的人。那个被拒绝了无数次,还是会凑上来的人。那个用尽最后的力气,也要抓住他脚踝的人。
“我并不需要人陪。”云洲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更何况,这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有情并不是做错事的借口。”
“像你这样心跟石头一样,”他说,“也挺好。”
云洲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苏卿昭身边,弯腰扶住那人的手臂。
“走吧。”他说。
他扶着苏卿昭走到河边,河堤是石砌的,被水汽浸得湿滑。他蹲下来,苏卿昭也跟着蹲下来。两人并排蹲在那里,手里各捧着一盏河灯。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明灭不定。
苏卿昭先放的,河灯落在水面上,晃了几晃,稳住了,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云洲也放了,他的手指在花灯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那盏灯没有晃,稳稳地、笔直地往河心去了。
“你写的什么?”苏卿昭偏过头,朝着他的方向问,“念给我听听。”
云洲没有做声,他看着那两盏河灯一前一后地漂远,一大一小的光点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像两颗挨得很近却永远不会交汇的星。
他写的是——愿你能看见。
他不会念出来的,他永远不会念出来。
有些话,说出口就轻了,像河灯上的烛火,风一吹就灭。不如让它沉在心底,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让它自己在黑暗里亮着,亮到油尽灯枯。
街那头忽然骚动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得像擂鼓。那不是两三匹马的声音,是十几匹、二十几匹,铁蹄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刺耳的金铁交鸣。
“让开!让开!”
粗暴的吆喝声混着马鞭抽在空气中的脆响,百姓被冲散,摊子被掀翻,糖葫芦滚了一地,被马蹄踩碎,红彤彤的,像一地的血。
林殊白从酒楼里冲出来。他几乎是飞下楼梯的,袍角在风里翻飞,他一眼就看见了河边的苏卿昭——那人还蹲在堤岸上,手里捏着已经空了的河灯杆子,像一只被惊呆了的兔子,不知道往哪边跑。
“走!”林殊白冲过去,一把攥住苏卿昭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将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横冲直撞的马匹。
暗卫们从四面围拢过来,将他们护在中间。刀已出鞘,寒光在灯笼下闪烁。
可是人太多了,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溢。有人推着板车横在路中间,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哭,有人拎着被踩掉的鞋光着一只脚往前跑。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暗卫们冲散,将他们护着的那道防线冲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苏卿昭被护在林殊白怀里,可那怀抱也在被人群挤压着、推搡着。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撞在他胳膊上,他踉跄了一下。又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整个人往前栽去,林殊白的手从他腰间滑开了。
只是一瞬间。
苏卿昭被人群挤下了河堤。他的脚踩空了,身体往后仰去,后脑勺撞在石砌的堤岸上,眼前一黑。然后,他坠入了水中。
水是凉的,猝不及防的、一下子把人吞没的凉,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里。他的嘴在水面上下意识地张开,想要喊什么,水灌了进去,把声音堵在了喉咙里。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他往下沉,斗篷吸了水,像一块巨石,拽着他的身体往水底坠去。
河面上,林殊白发了疯地找。
他拨开人群,推开挡路的人,打翻拦路的摊子,沿着河岸一路跑,目光扫过每一寸水面。那些花灯还在水上漂着,粉色的花瓣被水浸湿了,蜡烛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在苟延残喘。他看着那些灯,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方才苏卿昭还蹲在那里放灯,方才他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盏灯漂远。
“有人落水了!”路人的喊声从桥头传来,“好几个被挤下去了!”
林殊白循着声音跑过去。桥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伸着竹竿往水里捞,有人在喊“抓住抓住”,有人在哭。他挤进去,目光扫过那些被捞上来的人——都不是。他沿着河岸继续跑,跑出很远。
他在桥墩下找到了苏卿昭的斗篷。
月白色的,被桥墩拦住,没有随水流漂走。斗篷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石墩上,他弯腰把它捞起来,攥在手里。
“找。”林殊白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沿着河,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
他没有说下半句,他说不出口。
暗卫们领命而去,散入夜色中。林殊白脱下外袍,扔在岸上,翻身跃入了河中。水比他预想的要凉,凉到骨头里,凉到呼吸都忘了。他沉到水底,睁着眼,在水里摸索。水底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到水草,滑腻腻的,缠在手指上,像死人的头发。他摸到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他摸到断裂的木桩,上面长满了青苔。
没有摸到人,他浮上水面,吸了一口气,又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