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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一夜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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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星。”他低声说,“真是个灾星。”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扣着,指甲断了,他也不觉得疼。

“还有楼主——眼瞎了。那么多人,偏偏就看上了他。什么眼光?什么眼光!”他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变得不像在骂人,倒像是在哭。

云洲只修养了一日。

他其实还可以多躺几日,虽然船马上就要停靠乾州了,他作为楼主手下的大管事,这些迎来送往、打点上下的事,都少不了他,但是船上的事有刘管事和崔管事盯着,少他一个也不会乱,他只是想把一切打理的更妥当。

借着跟楼主禀报的机会,他上楼的次数明显多了。以往他一日上楼两三次,把事情说清楚就走,从不多留。这几日,他一日要上去五六回——有时是禀报乾州码头的停靠事宜,有时是确认管事的住宿安排,有时只是把已经批过的账本再送回去。每次上去,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那人坐在窗边,或者靠在榻上,或者百无聊赖地拨弄楼主的琴。他看不清那人的脸,那人也看不见他。

这样就很好。他在心里说。

这样就很好了。

船在乾州码头靠了岸。

苏卿昭踩上踏板的那一刻,脚底下是实的,稳的,不像在船上那样摇摇晃晃。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当然什么都看不见——然后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青石板上,硬邦邦的,他一口气踩了好几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下船了!”他回过头,朝楼主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楼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在码头上蹦了两下,唇角微微弯起。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苏卿昭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握着,没有松开。

苏卿昭没有挣开。

正是夜里,华灯初上。乾州虽不如鹤洲繁华,可灯节这几日,街市上还是热闹的。花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挂在屋檐下,挑在竹竿上,浮在河面上。楼主吩咐过,今年的灯要比往年更亮——他让刘管事把灯里的蜡烛做的粗一点,光晕更浓,照得更远。那些花灯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苏卿昭看不清花灯上的图案,也看不清杂耍艺人手里的火把是怎么转的。可他看得见光——一团一团的,暖黄色的,橘红色的,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朵一朵盛开的花。他看得见人影——模糊的、晃动的、来来往往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光里穿行,笑声、叫卖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在船上待了这些日子,他骨头缝里都渗着江水的气息,连呼吸都是湿的。此刻踩在实地上,被人群推着走,耳朵里全是热热闹闹的声响,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一件被塞在船舱里的行李。那些因为楼主日夜索要无度而生出的气恼,在这一刻全忘了。他拉着楼主的手,一头扎进人群里,左钻右钻,楼主任他拽着走,也不挣脱。

看着他被杂耍艺人喷出的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后又凑上去,伸手去够那落下来的火星。看着他被一群孩子挤到路边,踩了别人的脚,慌忙道歉,道完歉才想起自己看不见,不知道在跟谁道歉。

他吃糖葫芦,糖浆粘在嘴角,亮晶晶的。他啃烧饼,芝麻掉了一襟。他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烫得直吐舌头,又舍不得吐出来。他什么都想尝,什么都想摸,什么都想凑上去听一听。

楼主跟在他身后,替他付钱,替他擦嘴,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他的手始终牵着苏卿昭,没有松开过。

玩了一夜。

回到乾州府上的时候,苏卿昭的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了。他倒在床上,连鞋都没力气脱,楼主坐在床边,弯腰替他脱了鞋。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苏卿昭已经睡过去的侧脸。那人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烟火落下的灰,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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