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洲接过册子。
他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这些年来,楼主陆陆续续画了十几册,每一册他都经手过。那些画工笔细腻,构图精巧,可他从未觉得那些画有什么特别——不过是生意的一部分罢了。
他抬眼,看向苏卿昭。
那人正站在楼主身侧,光着脚,脚趾陷在绒毯里。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带垂落在两侧,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肩头和半片胸膛。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锁骨上——那两弯浅浅的凹陷,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按出来的,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的脸还没有收拾,鬓发蓬松,一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愈发柔软。桃腮泛着淡粉,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活生生的红润。睫毛微微翘着,每眨一下,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云洲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看见苏卿昭很自然地靠在楼主身上,那种毫无防备的、浑然天成的亲昵。楼主的身体在那人靠上来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角度,让那人靠得更稳。然后他抬起手,捏住苏卿昭垂落的中衣衣带,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替他系。动作不急不缓,指节修长,衣带在指尖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云洲看着那只手。
那双手他见过无数次——执笔、拨算盘、翻账本、画那些缱绻旖旎的画。可他从不知道,那双手还可以做这样的事。替人系衣带,动作这样轻,这样慢,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他心中一涩。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此人上船不过三两日,便与楼主亲近至此。他不知道他们夜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每次看见这个叫阿昭的人,心里的那股涩意就深一分。
他该是避之不及的。他从来不喜欢这种轻浮的、没心没肺的人。可这个人总是不经意地弄出些动静——笑一声,说句话,甚至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不得不看过去。
方才楼主叫他过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人伸懒腰时露出一截腰身。白得晃眼,细得像一掐就断。
他觉得自己有病。
“退下吧。”楼主的声音响起。
云洲敛下眼底所有情绪,捧着画册,沉默地转身。
船舱外,江风推着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船板,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船舱里却安静得很,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发白,偶尔爆出一声细响,溅起几粒火星。
苏卿昭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琴。
他今日不知怎么来了兴致,早上起来就说要弹琴。楼主正在案后翻账本,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苏卿昭的眼睛虽然看不清,可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像是整张脸都在发光。楼主放下账本,起身去取琴。
他的琴藏在一只紫檀木的长匣里,匣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很久没打开了。他拂去灰尘,打开铜扣,掀开盖子。琴身躺在暗红色的绒布里,通体乌黑,琴弦在光下泛着泠泠的冷光。
这琴叫凤梧,是琴中之王。他寻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银子才得来的,平日里连自己都舍不得多弹,怕伤了琴身,怕松了琴弦。
苏卿昭接过琴,手指搭在弦上,拨了几个音。
那声音清越,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安静的船舱里久久不散。苏卿昭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亮。
“好琴。”他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楼主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副识货的模样,心里漾开一丝得意。方才被撞破画画的羞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他不自觉地站得更直了些,下巴微微抬起,唇角弯着一个矜持的弧度。
苏卿昭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得意。苏卿昭没理他,开始弹琴。
琴声起初还算平稳,几个音落在该落的地方,虽谈不上什么韵味,至少调子是准的。可弹着弹着就散了——东一个音,西一个音,像是有人拿脚在琴上踩,毫无章法。高山流水的曲谱他还记得大概,可那手指不听话,该快的时候慢,该慢的时候快,该滑的时候硬邦邦地拨,该顿的时候又拖泥带水地滑过去。
楼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说活,只是看着自己心爱的凤梧在那双笨拙的手下被糟蹋,心疼得厉害。那琴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叫唤。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
他走到苏卿昭身后,弯腰,双手覆上了他的手。
苏卿昭的手比他预想的要凉,骨节分明,手指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楼主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琴弦上游走,把那散乱的音一个一个地归位。他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苏卿昭的手指按、挑、抹、勾,将那支七零八落的曲子一点一点地挽救回来。
“这琴要是成了精,”楼主的声音从苏卿昭头顶落下来,低沉,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第一个就先杀了你。”
苏卿昭被他握着手,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楼主的气息就在他耳畔,温热,带着淡淡的墨香。那人的手指比他长,骨节比他分明,扣在他手背上,像一把锁。他的耳根有些发烫,嘴上却不饶人:“那这琴不明事理、滥杀无辜,不是好琴。”
“你这样弹,是要毁了它。”楼主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赫赫有名的凤梧,给你弹得惨不忍睹。”
苏卿昭忽然愣了一下。
“这就是凤梧?”他转过头,几乎要贴上楼主的下巴,“我当初寻这把琴寻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