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如蒙大赦,一个接一个地溜了出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清弦最后一个走,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楼主已经把苏卿昭横抱了起来,那人埋在楼主胸口,脸埋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门关上了。
刘管事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年轻人谈起感情来,真是没轻没重。他转过身,打算去库房核一下明日的补给清单——刚走了两步,就看见云洲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云洲脸上的墨汁已经洗干净了,可那张脸比有墨的时候还阴沉。他站在那里,身形被阴影吞了大半,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冷冷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石头。
刘管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云洲却已经转身走了。
清抚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自然看到了楼主的偏爱——那双从来只盯着账本和算盘的眼睛,此刻只装着一个人。他也看到了云洲的脸色。
那张脸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比他脸上的墨痕还要黑。
清抚的唇角弯了弯,弯出一个说不清是快意还是苦涩的弧度。
别人不要的东西,他当个宝。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残茶,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依旧妖娆妩媚,可眼底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他把茶泼进江里,转身走了。
苏卿昭被楼主抱上楼的时候,脚还在半空中蹬了两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丢人。他一个大男人,被人横抱着穿过走廊、爬过楼梯,像一袋待价而沽的货物。他听见身后隐约的笑声,清弦的、清隐的,还有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少年的。他不用看都知道,那些人此刻一定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舱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下一瞬,他被摔到了床上。
床褥很软,但力道不轻,他整个人在床面上弹了一下,后背磕在床板上,闷哼了一声。他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就感觉到床沿往下陷了陷——楼主坐了下来,就在他身侧,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那人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
“你在跟刘管事打听我?”楼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躲的压迫感,“你对我感兴趣?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苏卿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暗叹刘管事的嘴也太快了——自己不过是在走廊上多转了几圈,多问了几句话,转头就被人卖了个干净。他撑着手臂半坐起来,朝楼主的方向偏了偏头,理直气壮地反驳:“就准你打听我的底细,不准我问问你吗?你也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阿昭难道就是你的真名吗?”楼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的意味,“你没有诚心,我自然也不必。至于家住何处——”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整个大丰朝,五湖四海,都有我的宅子。”
苏卿昭噎了一下。这话说得不算夸张,天香楼、怡醉楼,再加上这条船,这人的生意确实遍布天下。他咬了咬唇,忽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我怕说出来吓死你。”
楼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我也怕吓死你。”
他想——苏卿昭要是知道他是谁,准得从床上吓得跳起来。他很期待那样的画面。可他也害怕——如果苏卿昭知道他就是林殊白,那还会留在这里吗?还是像当初递和离书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喂?”苏卿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问你话呢,你怎么走神了?”
楼主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苏卿昭脸上。那人不耐烦地皱着眉,一张嘴开开合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刚刚问什么?”他问。
“晚上吃什么!”苏卿昭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不满,像是在说“我跟你说话你居然敢走神”。
楼主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烧锅子吧。”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现在越来越冷,你吃了也好暖暖身子。”
苏卿昭一听“烧锅子”三个字,眼睛就亮了。他坐直了身子,连珠炮似的说:“好哇!我最喜欢吃!天香楼的鸳鸯锅底,一半麻辣一半清醇——很久没吃了!”他说到“很久”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小心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楼主没有忽略那一瞬间的变化。
“你的情哥哥没给你做好吃的?”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让你吃了上顿没下顿?”
苏卿昭抿了抿唇,低声说:“他做的鱼汤很好喝,还有药膳鸡。”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起谢无尘穿着白衣在厨房里切葱花的模样,想起那碗凉透了的鱼汤,想起那人倒在身上时冰凉的温度。
楼主看着他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柔软的、带着几分怅惘的神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还在想他呢。”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唇齿间碾过,“你倒是长情。”
苏卿昭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吻住了。
那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急切。苏卿昭被他压在床褥上,双手撑在他胸口,好不容易才挣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这是干什么!”他推了楼主一把,没推动,反而被人顺势揽进了怀里,“我再像你的故人,你也不能这么对我!我又不是他!”
“你这是吃他的醋,”楼主低下头,下巴抵在苏卿昭发顶,声音闷闷的,“还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
苏卿昭被他箍在怀里,挣了几下挣不开,索性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