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车,朝他这边走了两步,躬着身,小心翼翼地道:“昭王殿下,您……要不要上车?”
苏卿昭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厢里就传出一道声音。
“何事?”
车夫站住了,腰弯得更低:“回相爷,昭王殿下在车旁。”
帘子后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淡:“走。”
车夫愣了愣,偷偷看了苏卿昭一眼,终究不敢违抗,匆匆爬上车,一扬鞭,马车便辘辘地驶了出去。
苏卿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走远。车帘始终没有掀开过,沈厌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他倒也不稀罕跟沈厌坐同一辆车——就算沈厌请他,他也不想上去。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君澜早就安排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宫门左侧的阴影里,小海子正蹲在车辕上等他,见了他,连忙跳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王爷!您可算出来了!君大人说了,让您别在宫门口多耽搁,直接上车。”
苏卿昭点点头,踩着脚凳上了车。
帘子落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他回头,只看见远处沈厌马车最后一截车帷被风掀起一角,又迅速落了下去。
那道目光被帘子隔断了。
车厢里很暖,手炉、毯子、靠枕,一应俱全。苏卿昭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还没来得及跟小海子说要去常去的那家铺子多买些吃的,小海子就笑着开了口:“王爷您就在车上安心睡吧。君大人早就想到了——估摸着这会儿,您喜欢的东西都已经堆在王府门口了。”
苏卿昭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他把腿翘到车窗上,头枕着手,闭目养神。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宿主,明目丹效果还剩两个时辰。】
苏卿昭猛地睁开眼。
两个时辰。他得在两个时辰内赶一段路,在效果彻底消失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的视力会退化到什么程度——是一点点变模糊,还是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还是忽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不敢赌。
“小海子,”他敲了敲车壁,“快些,我得赶在……天黑之前出城。”
小海子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君澜给他备的马是宝马,通人性得很。可宝马再通人性,也不能在夜里替他找路,他得靠自己。
回到王府的时候,周叔已经替他收拾好了行李。
几个包袱整整齐齐地码在院中的石桌上,周叔一边擦眼泪一边往里面塞东西,塞了又拿出来,拿出来又塞进去,恨不得把整个王府都搬空。
“王爷,您看这床被子要不要带上?南县那边虽然不冷,可夜里凉啊……”
“周叔,不用了。”苏卿昭走过去,按住他忙个不停的手,“我带不了那么多。”
周叔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卿昭原本想准备一辆马车,可他怕这匹汗血宝马拉车会撂挑子——这马性子烈,只认一个人骑,让它拉车,它能把车掀翻。所以他打算一切从简,能不带的东西就不带。实在不行,等到了南县再让人悄悄送过去。
周叔听了这话,才好受些,把那些塞进去又拿出来的东西重新放回了包袱里。
君澜命人采买的东西也送到了。苏卿昭翻了翻,捡了些好保存的点心、肉脯、干粮装好,又回屋饱餐了一顿。
临走的时候,周叔站在门口,一直送到巷口还舍不得回去。苏卿昭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便勒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这匹马确实好。好到他几乎不用指明方向,它就知道该往哪边走。苏卿昭省心了很多——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开始不对劲了。远处的山模糊成了一团黛色,近处的树也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耳朵也开始出问题——他能听见声音,能听清内容,却分辨不出那是谁的语调。小海子方才跟他说话,他听着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只能通过内容来判断是谁在跟他说话。
天渐渐暗了,马儿在一处溪边停下来,低头喝水。苏卿昭也翻身下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打开包袱,摸出两块点心吃了。
他吃得很慢,因为看不清手里的点心还剩多少,只能靠触觉去感受。
马儿喝完了水,忽然又往前走了。苏卿昭感觉到缰绳被拉动,连忙握住,有些好笑地说:“前面就是溪流了,你还要洗个澡不成?这么凉的天,洗澡可要着凉。”
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
苏卿昭愣了愣,用脚往前探了探——脚下踩到的是木板。他蹲下身摸了摸,确实是木板,不是水。
原来这里有一座桥?他刚才没看清,还以为是溪流。
他对路不熟,更相信这匹通人性的马。既然马要走,那应该就是对的。
他翻身上马,跟着马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感觉像是在上坡,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在脚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