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的暗卫更简单，他只传了一句话：“君澜的人撤了。”

沈厌的回信只有一个字：“撤。”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这任务看似不难，实则——天天看着那两人腻歪，比在刀尖上滚三圈还煎熬。京城里头的血雨腥风，那才是他们的战场。

暗卫撤走的第二天，谢无尘就像换了个人。

那些如狼似虎的索求忽然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水煮粥、檐下对坐、午后小憩。苏卿昭起初还警惕了几天，生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谢无尘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苏卿昭渐渐习惯了这种平淡。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一日天气极好，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院子，远处的山峦染上深浅不一的红黄。苏卿昭靠在廊下晒太阳，忽然一拍大腿：“我要去打兔子！”

谢无尘正在剥橘子，闻言抬了抬眼：“打兔子？”

“烤着吃！”苏卿昭眼睛亮晶晶的，“自己打的，肯定比买来的香！”

谢无尘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慢条斯理道：“我陪你一起去。不然等到天黑，你也不一定能打到一只。”

苏卿昭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用！你在家等着，我肯定行！”

谢无尘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像深冬里忽然化开的冰。

“好。早去早回。”他伸手，替苏卿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我做鱼汤等你。鱼汤得趁热喝，凉了就有腥味了。”

苏卿昭点点头，抓起一把弓箭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谢无尘喊：“多放点葱花！”

苏卿昭在林子里追着一只灰兔子跑了半天，那兔子灵活得很，东窜西跳，怎么也射不中。他正蹲在灌木丛后面喘气，忽然听见一声弓弦响——

“噗！”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在兔子身上。那灰兔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苏卿昭“嘿”了一声，刚要跑出去捡，却见一个猎户从树后走出来，弯腰拾起兔子，掂了掂，满意地笑了。

另一个猎户跟上来，两人一边收拾猎物一边闲聊。

“最近这生意难做啊。”年长的猎户叹了口气，“也就这块还能做点买卖交易。”

年轻的猎户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其他地方早就因为女帝去世不让做买卖了。这边的地界倒是怪了，大家好像不知道似的。守城的人还警告我们这些入城的，不准说这些。”

“是啊。”年长的猎户往地上啐了一口，“也就只敢在这深山老林里聊几句。走吧，今天打得也差不多了。拿到集市上换点钱，还得走两个多时辰回家呢。二妮还等着我买糖画给她带回去。”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苏卿昭站在原地，像被钉子钉住了。

女帝去世。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慢慢落进心里。然后，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层层荡开，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眼泪比大脑反应更快。等他回过神来，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怎么会……

他走的时候姨母还好好的。谢无尘说姨母的病两个月就能好，他才离开一个月，怎么就这样了？

他不信。他想追上去问问那两个猎户，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终于能动的时候，那两个人早就走远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树枝刮破了衣袖，石头硌得脚底生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问谢无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推开一扇扇门，穿过一道道廊。

谢无尘不在书房，不在卧室，不在温泉。苏卿昭的理智一点一点地往回收，最后，他听见厨房的方向有动静。

他推开厨房的门。

谢无尘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正低头切葱花。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细碎的声响。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鱼汤的鲜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卿昭脸上，先是微微一顿，然后弯起了唇角。

“怎么空着手？”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小孩，“昭昭若是真想吃烤兔，待会我去给你打几只来。先过来喝汤吧。”

苏卿昭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姨母死了。”

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谢无尘放下刀，朝他走过来。

“昭昭听谁说的？”

苏卿昭没有回答。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淌进衣领。

“我要回去。”他抓住谢无尘的袖子，声音发抖，“我要回去看看——不是说好两个月后药到病除的吗？怎么死了？怎么没有等我回去？”

谢无尘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指节发白，青筋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