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方才应对稷王时的冷硬,多了点别的什么,“不过一碗烧刀子罢了。”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喧嚣的人群,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声音几不可闻,像是一句说给自己的呓语:
“在军中时……便是千坛不醉。”
那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怅惘。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最烈最醇的酒,最烫最热的海,最意气风发、生死与共的年月。
苏卿昭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略显寂寥的侧影,心口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拿起自己面前那壶温好的、滋味清甜的桂花酿,给萧临渊面前的空杯,缓缓斟满。
清甜的香气,袅袅升起,试图冲淡那萦绕不去的、属于西北的凛冽与苦涩。
化不开眉宇间沉淀的、属于过往风沙与烽烟的重量。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拿起自己面前那壶一直温着的、滋味清甜的桂花酿。
琥珀色的酒液自壶嘴倾泻而出,落入萧临渊面前那只空了的白玉杯,发出细微悦耳的泠泠声响。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酒液的温润气息,袅袅升起,丝丝缕缕,试图驱散那碗“烧刀子”留下的、过于凛冽辛辣的余味。
“以后……你有的是机会喝你的烧刀子。”苏卿昭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哄劝,又带着点认真的承诺,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推到他手边,“可眼下,月这么明,景这么美,合该喝点甜的,才最应景,是不是?”
萧临渊的指尖触到了温热的杯壁。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从那只盛满温柔甜意的酒杯,移到了苏卿昭脸上。
少年王爷的杏眼在月色和宫灯的交映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盛着一种毫不作伪的、纯粹的关切与暖意。那暖意,不像宫宴的灯火那般喧嚣浮华,也不像月光那般清冷遥远,它融融的,软软的,像春夜里悄然破冰的溪水,无声无息,却有着浸润人心的力量。
萧临渊的心,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又像是被那甜香熏得有些发软,他接过了那杯酒。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他垂下眼,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倒映着破碎月光的琥珀色液体,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难怪……古话说,温柔乡是英雄冢。
原来,是真的。
他此刻,竟有些明白了。
“啧,喝酒就喝酒,还能喝出眉目传情来?”林殊白凉飕飕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打破了这片刻无声流淌的微妙氛围。他斜倚在椅中,凤眸半眯,目光在苏卿昭尚且停留在萧临渊脸上的视线,和萧临渊握着酒杯、略显失神的手指间扫了个来回,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又带着明显不悦的弧度。
苏卿昭像是被提醒了,猛地回神,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动作麻利地又执起酒壶,转向林殊白:“来来来,林公子!怎么能忘了您呢!敬咱们大丰朝……最俊美、最矜贵、最……嗯,最有才华的林侧妃!”他临时把“脾气最差”咽了回去,换了个稍微顺耳的词,语气夸张,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插科打诨。
林殊白最见不得他这副故意耍宝、试图蒙混过关的抖机灵模样。明明心里还憋着方才被忽视、以及目睹他们“对视”的不爽,可看着苏卿昭那亮晶晶、写满“快别生气啦”的眼睛,和那故意挤出来的、夸张又滑稽的谄媚笑容,胸口那股郁气就像是被针轻轻扎破,“噗”地一下,竟散了大半。
他终究是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算是回应,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伸手接过了苏卿昭递来的酒杯。
“敬明月。”苏卿昭见两人都没再发作,赶紧举起自己的杯子,打圆场。
萧临渊也默默举杯。
三只酒杯,在明亮的月光下,轻轻碰到了一起。
仰头,饮尽。
同样的甜酒入喉,滑入腹中,暖意升腾。可三人品出的滋味,却截然不同。
酒过三巡,甜水喝多了,到底有些副作用。苏卿昭感到小腹传来熟悉的胀意。他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在林殊白立刻投来的“事多”的白眼中,讪笑着站起身。
“我去去就回,去去就回!”他压低声音告假。
这宫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从小摸爬滚打,熟得跟自己王府后院似的,自然不需宫人引路。更何况,今夜月色难得,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小事,就占用一个宫人,让他错过与同僚赏月闲谈的机会。
解决完内急,苏卿昭并未急着返回喧闹的宴席。秋夜凉爽,御花园路径幽静,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踱步,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远离人群喧嚣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