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卿昭惊愕的目光中,在林殊白骤然眯起的视线里——
萧临渊竟然,缓缓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没有借助任何外物,没有依靠任何人搀扶。他就那样挺直了脊梁,站在了地上。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身形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终究是站住了,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重新插回了这片污浊的泥泞里。
苏卿昭忘了呼吸,忘了方才的羞愤难当,只剩下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冲口而出:“萧临渊!你……你真的能站起来了?!”
萧临渊这才缓缓转过脸,看向他。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剧痛、冰冷、屈辱、倔强……最终,却凝聚成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近乎挑衅的弧度,攀上了他苍白的嘴角。
“不错。”
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林殊白,最终落回苏卿昭写满惊喜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今晚宫宴——”
“我、去、定、了。”
林殊白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久在府中,对萧临渊那点“进展”心知肚明,自然不信这残废能真站得多稳。可此刻,当萧临渊彻底站直身躯,那历经沙场淬炼的骨架与悄然恢复的肌理撑起旧日轮廓时,竟生生比他高出半个头!
阴影自上而下笼罩过来,裹挟着未散的血腥气与药苦,还有某种磐石般沉冷的压迫感。林殊白不得不微微仰起脸,这个细微的视角变化,让他在气势上先弱了三分。
该死……
羞恼像毒藤瞬间缠紧心脏。他绝不肯在口舌上落了下风,凤眸淬着冰,嫣红的唇瓣掀起刻毒的弧度:
“站是站起来了,瞧着却颤巍巍的,纸糊似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萧临渊肩头刺目的血色,“可别强撑着一口气,半路上……自个儿走断气了。那多晦气。”
话音未落——
一道劲风猝然劈至!
萧临渊甚至没有看他,那只骨节分明、曾执枪挑落敌将头颅的手,快如闪电般斜切而出,精准无误地斩在林殊白侧颈某处!
“呃!”
林殊白只觉眼前一黑,所有未尽的讥嘲与恶毒都哽在喉头,身体软软瘫倒下去,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闷哼。
萧临渊垂眸,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华丽“障碍”,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聒噪。”
干脆,利落,带着军中人特有的、解决麻烦时的粗暴效率。
苏卿昭彻底呆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张牙舞爪、字字诛心的林殊白,像被抽了骨头的偶人般瞬间熄火倒地,杏眼睁得滚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萧、萧临渊!你……你把他……他不会有事吧?!”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惶,下意识想去探林殊白的鼻息。
“王爷心疼了?”
萧临渊终于转回视线,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自上而下,沉沉地压过来。他没有弯腰,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略微垂首,目光像冰冷的刮刀,将苏卿昭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刮过。从凌乱的鬓发,到颈间未消的暧昧红痕,再到微微敞开的衣襟……最后落回他写满无措的脸上。
他在审视,在掂量,在验证苏卿昭这句担忧里,究竟有几分是对“林殊白”这个人,又有几分……只是怕麻烦。
半晌,或许是苏卿昭眼中纯粹的惊吓多于心痛取悦了他,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萧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下手有分寸。至多昏睡一个时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未曾动过的简单膳食,和自己身上染血的单薄中衣,“我尚未用膳,也需净身更衣。你,同我一起。”
这不是商量,是习惯性的军令调遣。纵然落魄至此,骨子里那份统帅千军的从容与命令口吻,依旧挥之不去。
苏卿昭被这理直气壮的“安排”噎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又低头看看地上无声无息的林殊白,俊脸皱成一团:
“那……那也不能就让他躺这儿啊!这青砖地又冷又硬,秋天寒气重,躺久了要生病的!”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萧临渊那张铺着素色锦褥的床榻上,眼睛一亮,“要不……先把他放你床上?”
萧临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让他睡我的床?只怕他就算死了,魂魄爬也要爬出去,才肯入轮回。”
“……”苏卿昭一噎,想了想林殊白那骄矜洁癖到病态的性子,竟无言以对。这两人,真是天生的冤家,水火不容到连张床都要计较。
他本想唤下人进来将林殊白抬到马车上安置,也好直接带去宫中。可念头一转,又怕人多嘴杂,徒增是非。犹豫片刻,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蹲下身。
少年王爷小心翼翼地避开林殊白颈侧可能受伤的地方,动作有些笨拙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外袍——绛红色的锦缎,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他将衣袍仔细叠好,垫在林殊白头下,又轻轻将他散乱的鬓发理顺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让昏迷的人舒服一点。
萧临渊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苏卿昭忙碌。看着那件属于昭王的、还带着少年体温和淡香的外袍,此刻却妥帖地垫在另一个男人的颈下。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流露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照料。
胸腔里那股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混着血腥味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头发苦。
“你待他,”萧临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比之前更哑了几分,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倒是细致。”
苏卿昭刚忙完,正拍着手起身,闻言愣了一下,随口道:“这不是人之常情么?总不能真让他躺冷地上吧,顺手的事儿。”他说得坦荡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举手之劳,与对象是谁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