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萧正妃伤得这样重,”林殊白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往人心窝里扎,“只怕是……去不了今晚的中秋夜宴了吧?还是在府里好生静养才是正理。”
他说着,竟缓步上前,伸出那只昨晚曾无数次抚过苏卿昭肌肤的手,假意要去替萧临渊掖一掖被角。
那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和羞辱——看,我能碰他,我能让他变成昨晚那样。而你,只能躺在这里,连被子都要别人“施舍”。
就在林殊白指尖即将触及锦被边缘的刹那——
“啪!”
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萧临渊不知何时转回了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寒光凛冽,死死钉在林殊白脸上。他五指如铁钳,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
“当日,你被君后连刺十六剑,血都快流干了……”萧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一字一顿,像钝刀割肉,“不也能爬着滚回林府,吊着一口气活到今天么?”
他猛地将林殊白的手甩开,动作牵动了伤口,肩头绷带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冷峻的下颌线滑落,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同你相比,”萧临渊抬起眼,直射林殊白瞬间僵住的俊脸,“本王这点伤……算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石头,狠狠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你——!”
林殊白脸上的慵懒和讥诮瞬间碎裂。
那件事——被君澜在宫门前当众刺了十六剑,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爬回尚书府,几乎成为全京城笑柄的耻辱——是他心底最深、最脓血淋漓的伤疤!是他绝不容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而现在,这个该死的残废,这个他从来就没放在眼里的“正妃”,竟敢用这样轻描淡写却又恶毒至极的语气,当众撕开它!
血色“唰”地褪尽,又被暴怒的潮红取代。林殊白凤眸里燃起骇人的火焰,那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才有的凶光。他想也没想,右手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就要朝着萧临渊苍白却写满嘲讽的脸狠狠掴下去!
他要把这张碍眼的脸打烂!要把这不知死活的残废彻底踩进泥里!
“小白——!”
一声带着惊惶的呼喊截断了这雷霆一击。
苏卿昭几乎是扑过来的,用自己的手,死死攥住了林殊白即将落下的手腕。少年王爷的掌心温热,却带着细微的颤抖,指尖冰凉。
“你别……别和他计较……”苏卿昭的声音发紧,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林殊白吃人般的目光,只敢盯着自己攥住的那截手腕,小声地、急促地辩解,“他……他受了伤,你让让他……”
让让他?
林殊白胸腔里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烧得更旺!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苏卿昭。
这张脸,昨夜还曾在他身下意乱情迷,染着情欲的红潮,用甜腻的声音唤他的名字。可现在,这双杏眼里却盛满了对另一个男人的担忧、维护,甚至……为了那个男人,来阻拦自己!
凭什么?!
苏卿昭,你昨夜在我怀里承欢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让让他”?你身上那些痕迹还没消,就急着来替他挡巴掌?!
妒火、羞辱、还有被“背叛”的刺痛,像毒藤般疯狂缠绕住林殊白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盯着苏卿昭闪躲的眼神,那副生怕引火烧身的怯懦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好,很好。
萧临渊这块又臭又硬的骨头暂时啃不动……
林殊白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卿昭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微微发抖的手上。唇边,忽然勾起一抹艳丽到近乎狰狞的弧度。
还捏不碎你这个吃里扒外、朝三暮四的软柿子么?
“王爷……”林殊白忽然放低了声音,那语调轻柔得诡异,却像毒蛇吐信,带着浸骨的寒意。他微微俯身,几乎贴着苏卿昭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却又足以让床上那人听见的音量,缓缓道:
“昨夜才与臣那般‘恩爱缠绵’,耳鬓厮磨,许下种种……今日一早,便这般急切地护着旁人,对臣横加阻拦……”
他顿了顿,感受到掌心下苏卿昭骤然僵硬的躯体,和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笑意更深,字字诛心:
“这郎君的心啊……还真是六月天的云,说变就变呢。”
“轰——!”
苏卿昭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昨夜那些不堪的、放纵的、破碎的画面,连同林殊白此刻冰冷恶毒的话语,混合成一把淬毒的锉刀,狠狠搅磨着他的神经和羞耻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尽褪,连指尖都冰凉彻骨。
而床榻上——
一直沉默的萧临渊,在听到“恩爱缠绵”、“耳鬓厮磨”这几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本就苍白的脸更是白得近乎透明,胸膛剧烈起伏,那伤口处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几乎要将整个绷带染透!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出血腥味,才将那口几乎要喷出的心头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屋内死寂,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药味,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毁灭性的张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萧临渊忽然动了。
他不再看林殊白,也不再看僵立当场的苏卿昭。目光仿佛越过了他们,投向了某个虚空之处。然后,他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臂,撑住了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