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要名单吗?”沈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中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蛊惑的柔和,“先洗漱,吃饭。然后……我再写给你。”
这反常的柔情蜜意让苏卿昭浑身不自在,仿佛被冰冷的蛇信舔过皮肤。他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沈厌:“沈厌,你是不是抽风了?”
“嗯?”沈厌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
“不然你怎么会这么……轻声细语?”苏卿昭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荒谬感,“以前你对我只有三个字——‘王爷,滚’。”
沈厌自己也很难解释这莫名的转变,胸腔里某种陌生的情绪鼓胀着,酸涩而柔软。但他并不排斥,甚至……乐在其中。他避而不答,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苏卿昭散乱的鬓发,再次催促:“去洗漱。”
苏卿昭满腹狐疑地草草梳洗完毕,刚拿起筷子准备用饭,试图用食物压下心头那阵诡异的悸动,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君后来了。
可谓是来势汹汹。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仿佛只要他从这张床上醒来,就总有人要来兴师问罪。不过今日他底气足了些,君后来了又如何?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先填饱肚子。
“娇娇,”君澜踏入室内,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喙,“跟我回宫。”
苏卿昭连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夹起一箸鲜嫩的鱼脍送入嘴里。还别说,沈厌府上的厨子手艺极佳,甚是合他胃口。
“娇娇。”君澜深知他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声音放软了几分,走到他身旁坐下,“宫里头特意给你留了蟹黄汤包,一直温着。”
苏卿昭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故意嚼得很大声,然而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是我不好,”君澜放低了姿态,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与诱哄,“不该不信你。若非有心人蓄意挑拨,你我之间……怎会生出这些嫌隙?”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自身侧传来。沈厌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勾着讥诮的弧度,“君后此言,是指臣在挑拨?可惜,臣并未做过此等下作之事。”
“你闭嘴!”君澜骤然扭头,方才对着苏卿昭的温言软语瞬间冻结,狠狠瞪向沈厌,“这里何时有你说话的份?”
他对苏卿昭可以无限度地放低姿态,但这绝不代表他本人是温和的。尤其是面对沈厌——无论是政见上还是平时,他都极端厌恶这个人。一个从最肮脏泥沼里爬出来、浑身沾满血腥与阴谋的恶鬼,有什么资格得到娇娇的半分青睐?
沈厌面对君澜几乎喷薄而出的恶意,只是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并不言语。他甚至懒得看君澜一眼,转而专注地又夹起一只玲珑剔透的汤包,极其自然地递到苏卿昭唇边,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尝尝这个,蟹粉的。”
苏卿昭饿得发慌,下意识地微微张口——
“啪!”
一声脆响!君澜猛地挥袖,将那只汤包打落在地。
君澜胸膛剧烈起伏,他早已忍到了极限。清晨暗卫来报,说王爷竟扮作女装与沈厌在醉仙楼“共度春宵”时,他就已气得几乎捏碎了椅背!他厉声质问暗卫为何不阻止,那蠢材竟木然地回答:“主子您吩咐过,王爷若无生命危险,便不必出面。”
他当场处置了那个不知变通的废物,一路疾驰至沈府,看到的竟是这般“其乐融融”、仿佛新婚燕尔般的刺眼场面!
“君后管的未免太宽了,”沈厌终于慢悠悠地抬眼,眸中淬着冰冷的戏谑,“还是说……您别有用心?莫非您对王爷也存了……”
“闭嘴!”君澜厉声打断,“别用你那肮脏的脑子来揣度这些!”
苏卿昭看着地上狼藉的汤包,再也吃不下去了。他猛地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
“王爷!”沈厌立刻起身想追,却被君澜横臂死死拦住。两人视线交锋,如同淬火的刀剑相撞,下一刻,凌厉的掌风与冰冷的杀气瞬间迸发,桌椅倾塌的巨响与内力碰撞的闷声骤然炸开!
苏卿昭回头瞥了一眼那已缠斗在一起、难分难解的两人,听着那骇人的动静,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朝大门走去。
刚出府门,便撞见似乎前来寻沈厌议事的刑部尚书张遮。
“沈相现在没空理你。”苏卿昭语气平淡地朝府内扬了扬下巴,“听这动静,没个半天停不下来。”
张遮闻言,果真不再多问,干脆利落地转身便走。苏卿昭此刻心烦意乱,王府是决计不想回的,那地方如今比龙潭虎穴更让人窒息。他快走两步跟上张遮那沉默而笔直的背影——这人虽无趣得像块木头,却恰好能提供他此刻最需要的、死水般的清净。
两人一前一后,张遮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只是独自走在一条固定的路线上。苏卿昭也乐得不发一言,享受着这难得的、无需应对任何情绪的片刻安宁。
只是这安宁有些过长了,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越走越是偏僻,四周屋舍渐稀,最终竟停在一处近乎荒凉的角落。眼前是几间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透着一种连隐居山林的清贫之士都要嫌弃的简陋寒酸。
苏卿昭饿得眼冒金星,也顾不上仔细品鉴这陋室,只急着催促:“快,弄点吃的来。”
张遮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指了指屋里那只灰扑扑的土灶:“锅里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