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当年他奉太傅之命,入宫为还是少年苏卿昭讲学时,那人课后信笔涂鸦或练字之作。旁人或许早已丢弃,却被他悄无声息地、一件件收集起来,如同拾获稀世珍宝,再郑重其事地精心装裱,悬挂于此日日相对。
仿佛这样,便能将那段短暂却足以照亮他沉寂岁月的时光,永久封存。
正当他对着那盆刚种下的种子出神时,林夫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进来。
"砚儿……"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与试探,"可还在怪母亲?"
林殊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陶盆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事情既已过去,母亲不必再提。"
林夫人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字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歉疚,她何尝不知儿子的心思。
"母亲知道,你对王爷用情至深。王爷他……也确实是个温和可靠之人,若与他成亲,想必能举案齐眉,美满顺遂。"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可是砚儿,你是林家嫡长子,林家的门楣和这偌大的家业,终究需要有人来扛起,你要明白母亲的苦心。"
林殊砚沉默了片刻,终是淡淡应道:"知道了,母亲。"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甚至微微侧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林夫人看着他清瘦挺拔却透着孤绝的背影,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得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林殊砚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陶盆边缘。
另一边,林殊白特意回头望去,确认林殊砚果真独自离开并未跟来,心中那点芥蒂才稍稍放下,暗自冷哼:算他还有些自知之明。
他与苏卿昭在果园里又嬉闹了片刻,直至夕阳西下,才有下人前来引他们去用晚膳。晚膳间,长袖善舞的林尚书与天生便懂得如何讨人喜欢的苏卿昭言笑晏晏,席间气氛融洽,丝毫不显冷清。
林夫人坐在席间,笑容得体,目光却不时悄然掠过自己那个端坐如松的长子。见他神色与午间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波澜不惊的模样,不见半分悲戚失落之色,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只是那心底深处,终究埋着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姨娘一颗心全然系在林殊白身上,见他与王爷相处似乎颇为融洽,心下稍安,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许多。
饭后,林尚书盛情挽留苏卿昭在府中住下。苏卿昭想着林殊白定然希望能与姨娘多相处片刻,便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只是按着规矩,新婚夫妇回门,夜间不可同宿一室。林夫人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林殊砚,温声道:"既如此,不若让王爷暂宿殊砚院中吧。殊砚性子虽清冷些,但与王爷年少时亦有讲学之谊,算得上亦师亦友。由他照料王爷,想必最为妥当,也能尽地主之谊。"
林殊白闻言,脸色微变,立刻出声打断:"母亲,这于礼不合!即便新婚需避嫌,也该是我搬去客房,岂有让王爷挪动的道理?让王爷留在我的院中便是最妥帖的安排。"
见林夫人并未立刻表态,林殊白下意识地看向苏卿昭,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苏卿昭自然心向林殊白,更何况要与沉默寡言的大哥同住一院,他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当即上前一步,站到林殊白身侧,语气轻快却坚定:"我都听白白的安排。"
他这句"白白"和毫不犹豫的力挺,让林殊白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姨娘在一旁更是掩口轻笑,眼中满是欣慰。
下人们便引着苏卿昭去了林殊□□心布置的院落。院内亭台水榭无一不精,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足见其在林府受宠的程度。苏卿昭好奇地踱进书房,竟发现书案上还摆着一把紫檀算盘,他随手翻了翻摊开的几本账册,只见上面字迹工整秀丽,条目清晰,收支分明,不由得低声赞叹:"没想到..白白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聚宝盆。"
另一边,林殊白与林殊砚一同往其院落走去。
林殊砚喜静,院内从不留仆役伺候,事事亲力亲为。林殊白跟在他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房内陈设,当那些装裱精致、却笔法稚嫩的字画再次映入眼帘时,他终是忍不住冷笑出声:
"大哥如今倒是一点也不避着人了?还是说就盼着哪日王爷偶然踏入,好叫他亲眼看看你这片痴心?"
林殊砚并未回头,也无言语,只是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新置的陶盆,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见他这般沉默以对,林殊白只觉自己尖锐的嘲讽如同砸入深潭,连半点回响都无,心头那股邪火更是烧得旺盛:"大哥就没什么想解释的吗?"
"如你所见,"林殊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并无甚需要解释的。我所行之事,未曾碍着任何人。"他转身,指向西厢的客房,"客房内有新备的被褥与热水,你自去洗漱,事后会有人来打理。我便不多留你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小心包裹的图册,递给林殊白:"这是父亲让我转交于你的。"
林殊白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只见扉页上写着三个娟秀的字—《春花语》。他下意识翻了一页,俊美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图册,分明是画工极其精细腻、姿态极具风情的春宫图!
"你....!"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合上图册,指尖都在发颤,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林殊砚,"你也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