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安闻言,眼底那丝不愉果然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受用,老头子捻了捻胡须,身子在杌子上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复又开口。
“唔,还算知礼。也罢,看你是个伶俐的,老夫便点拨你一二……哎,我说丫头,你之前在家里都酿些什么酒?”
问题接连抛来,带着老师傅特有的犀利和直接,衬得这院内一隅,仿佛成了个临时的考校场。
桑梓心知,真正的过招此刻才刚开始。
她其实也不是不愿意拜师,不是就自顾自地觉得21世纪的技艺就比不上古人的智慧。
但这老师傅所授必是苏家法度,若入了他的门墙,我这一身超越时代的酿酒理念,将来还能施展几分?
所以,必须在这一次过招环节就把他压住,让这老人知道,她可不是寻常的酿酒师傅!
“家中多酿桑落酒,但旁的酒种,桑梓也自信不输金陵任何一家正店。”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输于任何人的自信,少女唇角仍噙着笑,没有迂回的谦辞,也没有故作低调。
就这么坦荡荡地将本领摆在明处,倒让原本准备听些谦逊话的老先生喉头一哽,将预备好的说教又咽了回去。
这么傲气?
陈德安一时间被这话一噎,可那眼底的精光却倏地一亮,捻着胡须的手指头也不自觉地停了。
这小娘子口气倒是狂得没边,可偏偏叫他心里头莫名舒坦了几分,仿佛瞧见了年轻时候自家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劲儿。
他的徒弟,就得带点棱角,太顺溜的反倒没滋味!
“好!既如此,你且说说这桑落酒,曲用几何,水几沸,又窖藏几日方得真味?”
“曲料三斗五升,水取二沸即止,窖藏七七四十九日方得醇厚。”
这些基础知识就算是原本的桑梓也是烂熟于心,是以少女下一秒话锋一转,故意顿了顿,眼尾轻轻扫过陈德安微微前倾的身子,唇边就笑了起来。
“不过,我自己还琢磨出个小窍门来。”
“是何窍门?”
陈德安头刚点到一半,就被眼前的小姑娘卖了个关子,只好先收回捋胡子捋到一半的手,直接追问起来。
就连桑家祖母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等着孙女的下文。
她往日帮着儿子媳妇酿酒时,也没见囡囡鼓捣出什么新花样,这丫头何时自个儿琢磨出了独门窍诀?
“控温!”
“把酒瓮放在热水池里,让温度稳住,这样不用酒窖也能发酵得透,出的酒照样醇。”
现代控温法。
这是北宋时期尚且没有人发现的窍门,得再等几百年才有人琢磨出恒温发酵的诀窍。
是以现在的酒匠酿酒,还是得全看老天爷脸色,酿出的酒时醇时酸,品控那是相当不稳定。
虽然说也有有心人发现,把酒置于地窖中酒味能稳当不少。
可谁都摸不清这里头的门道,谁也不像桑梓一样既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掌握了一系列成体系的知识!
不用地窖也能酿酒?
乖乖!这丫头说的什么话!
他酿了一辈子酒,头回听说这等邪门…不对,是玄妙的法子!
陈德安闻言,那双老眼瞪得溜圆,心里翻江倒海似的,觉得手里那杆水烟袋都烫手起来。
这哪是寻常小娘子的见识,分明是祖师爷赏饭啊!
“可真是了不得……”
若真能说清这控温的门道,莫说是当徒弟,就是让他这老家伙倒盏拜师茶都成啊!
于是态度上立刻就是天翻地覆,先是腾地一下从杌子上弹起身来,又强自按捺着坐回去,赶紧咳嗽了两声,好掩住自己的失态。
话是这么说,但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做师傅比较好吧?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神情上却是掩饰不住的一脸热盼,欲盖弥彰地端起茶碗,刚说小抿一口,就发现茶碗早就见了底。
于是面对这两双眼睛,就见这老头子煞有介事地把茶碗往手里一攥,咂了咂嘴,开始现场发挥。
“咳,说得不错,这法子为师也略知一二,不想你这孩子居然也发现了……”
为师?
桑梓撇了撇嘴,不想戳穿他一张死要面子的老脸,面上仍挂着乖巧的笑,好容易等老头不羞了,这才复又开口。
“老师傅,您说要我拜您为师,可是真心实意要传我衣钵?”
“自然是真心实意!”
她想要的可不只是尊重本身,你瞧,这不就上套了嘛?
于是少女先是端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然后利落地提裙起身,转守为攻,图穷匕见。
“那您又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心服口服地叫一声师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