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枕书阁内烛火轻摇。
阿贵提着一应物件轻步归来,刚踏入内室,便见李君垣孤身坐在案前,眉峰紧蹙面色沉郁,显然心绪不佳。
阿贵连忙将手中物什轻轻搁在一旁,上前半步低声问道:“少爷,您怎么了?莫不是傍晚淋了雨,身子不适?”
此刻李君垣早已洗漱妥当,只松松披了件常服,屋内还熏着安神的冷香。
他闻言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一物,抬手递到阿贵面前。
阿贵眯了眯眼定睛一看:“这是……请帖?”
他细细打量着封面上的纹样,绣纹精致华贵,绝非寻常人家所用。
“这图案瞧着十分华贵,是哪位勋爵府上的?”
“是太仆寺卿魏承业。”
“啊?那位魏大人?”阿贵骤然一惊,连忙压低声音,“是魏大人的生辰宴?”
李君垣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阿贵脸上依旧满是惊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少爷……这魏大人,与咱们很是熟络吗?怎会……怎会特意给您送请帖……”
他在少爷身边伺候多年,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家少爷从不主动结交朝中官员,论身份又是李家庶出的二公子,在外极少露面。
按理说,这般层级的大人,断没有道理特意宴请他。
李君垣指尖轻叩着桌面:“是方才李君坔身边的人送来的,说是祖母吩咐,让我同爹还有李君坔一道前去。”
阿贵闻言更是不解,忍不住低声道:“这倒奇了……”
李君垣嗤笑一声:“有什么好奇怪的。依我看,本就不曾算上我一份,魏承业的生辰宴,与我又有何干系?”
“他此番重金宴请,明面上是生辰庆贺,暗地里不过是为了他那待字闺中的女儿,盘算着联姻罢了。”
阿贵闻言恍然大悟:“少爷是说……魏家那位清沅姑娘?小的早有耳闻,她素来对咱家大少爷心存倾慕,这般看来,这场宴席莫不是要将此事定下了?”
李君垣并未应声,眉头拧得更紧。
夜色渐深,鸣鸾居西院唯有树影婆娑,覆着一层清冷月光。
不多时,一道挑着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这片僻静之地,灯影摇曳,映来人面容。
李君坔提着灯,抬手推开那扇早已经久失修的书房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缓步踏入,昏黄的灯晕扫过屋内蒙尘的陈设,他随意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积着薄灰的桌案上时,忽然顿住。
案上分明留有几道新鲜的书本压痕,与周遭陈旧的灰尘格格不入。
李君坔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唇角微扬,只提着灯缓步走向靠墙的书架。
指尖拂过一排排陈旧书脊,略一停顿,便精准地取下了一本封皮无任何题字的旧书,正是他先前悄悄藏在此处的那一本。
他抚过书页,一眼便瞧见纸页间带着浅浅的翻动痕迹,边角还留着极轻的指印,显然是有人在此之前悄悄翻阅过。
他垂眸站在原地,借着微弱的灯光快速翻览了几页。
随后他合起书握在手中,不再多作停留,提着灯缓步退出了这间久无人至的书房。
回身时轻轻带上门板,又将满室尘封与隐秘一同关在了屋内。
…………
魏承业生辰宴当日,李家府门之前已是车马齐备,仆从肃立。
李劭一身锦袍端立在阶下,李君垣则老老实实立在他身侧,神色淡淡,显然对这场宴席并无半分期待。
父子二人已等候片刻,随行的车马早已备好,可李君坔却迟迟未曾现身。
李劭不耐地抬眼扫了李君垣一眼,叮嘱道:“难得你今日这般积极,待会儿到了宴上,京中勋贵与朝中重臣皆会到场,你切记收敛起平日里的脾性,守好规矩,万万不可任性得罪了人。”
李君垣心头本就憋着几分郁气,闻言更是不悦,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该收着脾气的另有其人吧。”
他声音虽轻,却偏偏被立在马车旁伺候的管家李福听了个真切。
李福心头猛地一紧,悄悄抬眼觑了一眼李劭,见他并未察觉,这才暗暗捏了把冷汗,连忙低下头装作未曾听见。
“坔儿怎么还不到?这可不似他平日里的作风。”李劭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府中方向,疑惑道。
李福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赔笑解释:“老爷莫急,许是大少爷今日要赴这般重要的宴席,忙着精心收拾装扮,这才耽误了些许时辰。咱们再稍等片刻,不打紧的。”
“嗯,好好打扮一番也是应当,毕竟今日……”李劭话未说完,目光忽然顿住,望向了府门之内。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正是迟迟未至的李君坔。
他往日里素来衣着朴素,浅色淡色的素衣布袍居多,今日却是截然不同。
一身衣料明亮上乘,纹样雅致,衬得他身姿挺拔,清俊卓然。
这般精心装扮,褪去了平日的低调,反倒眉眼清朗,气度不凡,在一众人之中格外扎眼。
连一旁的李君垣都微微怔住,显然没料到素来随性的李君坔竟会如此正式隆重。
李君坔行至近前,对着李劭从容行礼:“父亲,垣弟,久等了。”
李劭看着他一身装扮,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点了点头:“好了,今日倒是上了心,肯精心打扮一番。”
“今日赴宴,要见朝中诸位大人,自然需衣着正式。”
李君垣瞧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李君坔,眼底的诧异几乎藏不住,嘴角抽了抽。
一身光鲜亮丽的装扮,这般郑重其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难不成……李君坔是真对魏家那位清沅姑娘动了心思,才会如此郑重打扮?
李君坔淡淡瞥了眼身旁神色别扭的李君垣,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父子三人随即登车,宽敞的马车平稳驶离李府,朝着魏府方向而去。
车厢之内,李劭面色郑重,一落座便对着李君坔细细叮嘱起来:“君坔,今日魏大人的生辰宴非同小可,到场的皆是京中有权有势的公卿世家。”
“见了魏大人与魏夫人,要主动上前见礼,与其他世家公子交谈,多听少说,切莫妄议朝政。”
“还有清沅姑娘,你若是与她照面,需守礼有度,不可失了分寸。”
“今日魏家设宴的用意你心里也清楚,你万万不可马虎,务必给魏家上下留下好印象。”
李劭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可李君坔只是眉眼温和,静静听着,时不时轻轻颔首,却始终未曾开口应答一句。
见李君坔这般寡言,李劭也不再多劝,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李君垣,脸色当即沉了几分:“垣儿,你也给我听好了,到了魏府,少说话,不准摆着那张冷脸,更不准跟人起争执。你素来性子傲,不懂收敛,今日若是敢坏了规矩,惹出是非,回来我定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