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闭了闭眼,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看向众人:“此事便听老爷的,早日了结也好让府中安宁。”
郑夫人适时开口,语气平和道:“老祖宗仁慈。香莲既已认罪,便按照老爷说的杖责二十。至于白氏……”她瞥了一眼白姨娘,“往后便管好自己院里的人,莫要再生事端。”
白姨娘松了口气,连忙福身谢恩:“谢老祖宗、大夫人恩典!”
证据明明这般确凿,到头来却只罚了一个奴婢,真正的主谋却毫发无损。
投毒陷害这般恶毒的事,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翻篇。白姨娘怕是早已轻车熟路,不然怎会这般有恃无恐?
也难怪苏姨娘这些日子总是遮遮掩掩,连有身孕的事都不敢声张。老爷的偏心明晃晃摆在那里,连老夫人都不愿为了不相干的人,去触他的逆鳞。
欧阳蓁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姜姨娘是怕了。怕这事再闹下去,会惹来李劭的不满。
老夫人看向欧阳蓁,语气缓和了几分:“蓁儿,你受了委屈,回静云居去吧,以后好生伺候你的主子。都退下吧。”
欧阳蓁压下心头的不甘,缓缓起身,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揖:“谢老太太。”
随后欧阳蓁扶着姜姨娘,云荟伴着苏姨娘,一行人悄然退了出去。
厅内,李君垣站在原地,双手攥得死紧。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肩头却因压抑着怒火而微微颤抖。
阿贵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劝:“少爷,您别冲动……这事…… 咱们实在管不了,别再惹老爷动怒,反倒牵连了姜姨娘与欧阳姑娘……”
李君垣喉间滚过一声闷哼,却未言语,只是攥紧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待二位姨娘离去,李劭才瞥见一旁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李君垣,他松开扶着白姨娘的手,语气平淡无波:“你且先回院去。”
白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福了福身,临走时还特意瞥了李君垣一眼。
李劭迈步走到李君垣面前,睨着他。守义识趣地退到一旁,阿贵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往后缩了缩。
“你倒是出息了!”李劭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勃然怒意,“竟敢带着人硬闯藏春屋,还私自放走被关押的丫鬟!谁给你的胆子?”
李君垣抬眸直视着他,胸膛因压抑的怒火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在此刻尽数迸发:“父亲这话问得好笑!欧阳蓁明明是被冤枉的,您却不分青红皂白偏护白姨娘!您眼里从来只有她和她的儿女,何曾正眼看过我娘一眼?这些年她在静云居里守着清冷,受了多少闲气、遭了多少暗算,您知不知道?如今出了这等关乎人命的事,您还要护着那蛇蝎心肠的女人,天底下哪有您这般偏心的主君!”
这番话字字诛心,李劭气得脸色涨红,扬手便要朝他脸上挥去。
“住手!”老夫人厉声喝止,她被陈嬷嬷扶着,缓步走了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君垣身上,“垣儿,不得无礼!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岂容你这般顶撞?”
李君垣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松,眼底的怒火褪去几分,剩下的是满心的不甘与委屈。
他何尝不知道,再多说一句,只会让父亲对姜姨娘的厌恶更添一分,只会让姜姨娘日后的日子更难熬,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死死咬着下唇,缓缓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老夫人叹了口气,又看向李劭,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也别动火。垣儿是个孝顺孩子,心疼他那亲娘罢了,你多担待些。”
李劭胸口的火气散了大半,却依旧余怒未消,指着李君垣,声音冷硬如冰:“他这叫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今日若不罚他,他怕是不知道这府里的规矩!回去把《家范》抄二十遍,再去祠堂跪着思过五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身!”
李君垣身子一颤,抄书思过倒不怕,只是一想到这惩罚是因抱不平而来,心中便越发憋屈。
但他抬眼瞥见老夫人眼底的劝诫,知道祖母是怕他再闹下去,真的会被李劭迁怒,牵连到姜姨娘。
他终究是低头应下:“…… 是。”
李劭走后,郑夫人才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李君垣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责备:“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凡事都要讲究分寸,逞一时口舌之快,能解决什么事?反倒落了个受罚的下场。”
李君垣抿紧嘴唇,侧过脸不去看她。
待众人走后,阿贵才敢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李君垣的衣袖:“少爷,您别气坏了身子…… 咱们先去祠堂吧……”
李君垣狠狠瞪了一眼李劭离去的方向,终是愤愤地拂袖而去。
风波彻底平息的第二日,郑夫人便遣了人来静云居传话说了罚处。
欧阳蓁虽属被冤枉,却终究有私逃藏春屋与搅扰府中安宁的过失,罚去藏春屋洒扫一个月,每日辰时到、酉时归,不得有误。
这惩罚落在旁人眼里,已是轻得不能再轻的恩典。毕竟比起李君垣的抄书跪祠堂,不过是些洒扫的活计,明眼人都看得出,郑夫人是看在老夫人和李君垣的面子上,刻意从轻发落了。
传话的婆子走后,静云居的庭院里静悄悄的。
欧阳蓁缓步走到姜姨娘面前,屈膝便要跪下,却被姜姨娘伸手扶住。
她眼圈微微泛红,攥住姜姨娘微凉的手,声音里满是愧疚:“姨娘,是奴婢莽撞了。若非奴婢一意孤行,也不会连累垣少爷跟着挨罚,惹得老爷动怒,还让您跟着忧心。”
姜姨娘看着她额上还未摘下的麻布,心头一阵发软。她反手握紧欧阳蓁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何错之有?若不是你,这脏水怕是要泼到我身上来,到时候才是百口莫辩。”
她叹了口气:“垣儿那孩子,虽是冲动了些,却是护着我。他挨罚是为了公道,不算委屈。至于那罚处,不过是抄书罚跪,总好过在挨棍子。”
“我已经让查嬷嬷备了你惯用的药膏,每日去了那边,记得按时换。”姜姨娘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愈发柔和,“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你且安心去,我这儿还有查嬷嬷照应。”
欧阳蓁望着姜姨娘的双眼,鼻尖一酸,将满腹的不甘与委屈都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奴婢听姨娘的。”
去藏春屋那日辰时刚到,欧阳蓁便提着扫帚来到了院中。
这关过她的院子她前几日还没仔细瞧过。廊下的青苔爬了半截石阶,廊下栽种的海棠蔫了几片叶子,倒比不得别处庭院精致。
听后藏春屋嬷嬷的安排后,她也不多言,挽起衣袖便开始清扫,动作利落,不多时就将庭院扫得干干净净。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冒出薄汗。她刚寻了个阴凉处歇脚,便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瞧,竟是李君坔。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墨发松松地用玉簪绾着,阳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清逸,端的是一副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模样。
往日里,欧阳蓁见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总会掠过一丝好感,只觉这般人物就该是画里走出来的。
可今日,那点微薄的好感,却被一层淡淡的隔阂笼住了。
“姑娘来得真早。”李君坔缓步走近,声音温和,目光扫过整洁的庭院,落在她额上包着的麻布时,眸色微微动了动,转瞬又恢复了平和。
欧阳蓁起身行礼,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疏离:“大少爷。”
“不必多礼。” 李君坔抬手虚扶,旋即在石凳上落座,手肘轻搭在一旁的石桌沿,神色淡然,“日头正烈,你伤还未愈,不必扫得这般细致,差不多便寻个阴凉处歇着,嬷嬷那边我会吩咐。”
欧阳蓁垂着眸,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分内之事,奴婢该做的,不必麻烦少爷。”
李君坔轻笑一声,那笑声温温的,却莫名裹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那日你被二弟从这里带走,倒是沉着。换作旁人怕是早慌了手脚,你倒好,还能步步铺排。”
这话一出,欧阳蓁终是抬眼,撞进他那双看似温顺平和的眼眸里,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乍看温和,实则冷冽。
心底那点因前事而起的嫌隙,瞬间便扩了几分,手指在袖中悄然蜷起。
“大少爷说笑了。”欧阳蓁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警惕,“奴婢只是不想平白受冤,累及姨娘罢了。”
“受冤。”李君坔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可这深宅大院里,哪有那么多清白可言?有时候,纵是受了冤,若无旁人搭把手,怕是连自证的机会都没有。”
他这话意有所指,欧阳蓁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此刻听李君坔这话,再想起那日货郎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偏是阿贵寻了许久都无果后,凭空便出现了。
那日的事,他到底参与了多少?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院子愈发安静。
半晌,李君坔才又开口:“二弟被罚在祠堂思过,你可知晓?”
“知晓。”欧阳蓁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愧疚,“是奴婢连累了他。”
“你不必想这么多。”李君坔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日之事,若真无人搭手,何止是二弟受罚,你怕是连这藏春屋的门都出不来。”
欧阳蓁的心又是一沉,她愈发猜不透他的心思。心底的疑团像乱麻,缠得她心烦,既不敢信,又无法全然否认。
“大少爷若无事,奴婢便继续干活了。”她躬身道,借着低头的动作,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