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映照着姜姨娘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丽的脸。
欧阳蓁正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檀木梳齿滑过发丝,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镜中,映出主仆二人一坐一立的身影。
欧阳蓁小心地将姜姨娘鬓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拢起,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准备将它们别到耳后。就在这细微的接触间,姜姨娘微微侧过头。
“蓁儿,” 她的声音很轻,“手给我看看。”
欧阳蓁梳头的动作一顿,镜中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
她顺从地放下梳子,将双手摊开,掌心向上,恭敬地伸到姜姨娘面前。
昏黄的烛光下,那双手的模样清晰地展露出来。
她的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糙而坚硬,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还有裂痕。
纵横交错的疤痕如同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深深浅浅地烙印在皮肤上,有几道尤其深长的,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是奴婢手太糙,弄疼姨娘了吗?” 欧阳蓁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顺,但细听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手指,却被姜姨娘的目光定住了。
姜姨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双手上,伸出手拂过欧阳蓁掌心一道最狰狞的旧疤。
“很疼吧。” 姜姨娘的声音低沉下去,她抬起眼,目光与欧阳蓁短暂相接。
“我柜里还剩些上好的药膏,你拿去用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宫里的,对生肌祛疤有奇效。”
欧阳蓁随即迅速收回手藏到身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姨娘,这是老疤了,奴婢不疼的。这药膏金贵,您留着自己用吧。”
她语气轻快了些,“若是姨娘觉得奴婢这手伺候得不舒服,奴婢明日就去寻些细软的丝带缠上,定不会硌着您。”
姜姨娘的目光却并未从她身上移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低语了一句:
“……你也才十七岁吧。”
欧阳蓁一怔,不明白姨娘为何突然提及年龄。
姜姨娘看着镜中欧阳蓁的脸庞,又像是在看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君垣……现在……和你也是一般年纪了。”
这句话在欧阳蓁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猛地抬眼看向镜中的姜姨娘,强压下心头的惊愕,迅速调整好表情,顺着姜姨娘的话接道:
“是呢,姨娘。垣少爷如今风华正茂,气度卓然,奴婢瞧着颇有风采。”
然而,姜姨娘似乎并未听进这些客套的溢美之词。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牵起苦涩的弧度,声音带着哀伤:
“……是吗?” 她喃喃道,“他本可以过得更好……却因为我……”
欧阳蓁心头一紧,当机立断地出声打断。
“姨娘。”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分,“您定是累极了,瞧您脸色都有些倦了。奴婢扶您歇息吧。”
她迅速上前一步转移了话题,“今夜奴婢特意点上了您爱的安神香,味道清雅得很,您好好歇,什么都别想,养足精神才是要紧。”
姜姨娘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没有再坚持说下去,只是任由欧阳蓁搀扶着,走向床榻。
夜色浓稠,静云居早已沉寂。
欧阳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下房。
她反手轻轻合上门扉,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里,一方素净的旧帕子静静躺着,包裹那枚刺蒺藜。
白日里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坚硬的触感。
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桌边出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退远了,她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猛地坠入记忆深处的漩涡。
…………
寒风呜咽,卷起枯草和纸钱,打着旋儿,带着尘土的气息。
天地间一片萧索的灰黄。
一座小小的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五岁的欧阳蓁被裹在宋婆婆厚实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张懵懂的小脸。
她小小的身体被婆婆紧紧箍在怀中,那怀抱温暖却颤抖得厉害。
婆婆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后背。
小蓁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困惑地看着眼前飘飞的纸钱,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想去抓一片,却被婆婆更紧地搂住。
“婆婆,” 她稚嫩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直白,“爹爹……为什么也变成小土堆了?”
她的小手指着那座新坟,那里埋着她不久前还笑着抱她的父亲。
宋婆婆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她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浑浊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乖妞儿……” 她深吸一口气,“你爹爹……他是个顶顶好的人……”
“他……他累了,先去……先去找你娘了……”
“找娘?” 小蓁儿仰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婆婆涕泪横流的脸,“那蓁儿也想去。蓁儿也要去找爹爹和娘。”
“唉!!” 宋婆婆闻言,心像是被狠狠攥住,她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像是怕那话被冥冥之中的什么听去,急急地“呸呸呸”了三声,“好妞儿,不能这么说!菩萨保佑!我们妞儿……我们妞儿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长命百岁!婆婆在,婶婶们在,我们……我们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会好好将你拉扯大!把你爹爹娘亲的那份……”
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蛋和柔软的头发。
这时,一个同样眼眶红肿、神情憔悴的年轻妇人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地低声道:“宋婆婆,时辰不早了,风太大,别冻着孩子……后事……都料理妥当了,先带妞儿回去吧。”
宋婆婆泪眼婆娑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座寂静的院落。
那是欧阳蓁的家,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空留悲凉。
妇人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低低叹道:“那房子……就让它先静着吧。等妞儿……再长大些,等她……能受得住的时候,再回去。我们几个会轮着过去,定期清扫清扫……别让它落了灰,荒废了。我们得替……替峤哥儿和嫂夫人守着它,也守着妞儿,这是我们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