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也拎不清。
李君垣没有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你不也看到了吗?她待我与待旁人又有何异?”
阿贵看着少爷落寞孤寂的侧影,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带着担忧劝道:“哎……少爷。”他向前挪了半步,“您……您也别太难过了。身子要紧。”
李君垣终于动了动,缓缓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没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地补上一句:“就算他们现在让我去静云居,我也不会再去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摇曳的烛火上,那跳动的火焰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却点不亮一丝暖意。
“想见的人不想见我,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看着那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那总是神采飞扬的脸庞此刻只余下失魂落魄的空茫,阿贵只觉得嘴里发苦。
死寂般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李君垣盯着琴弦,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
“只是……”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我那副样子……她应该也看到了。”
阿贵猛地抬眼。
“她”
……指的是谁?
阿贵心头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却不敢确认,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少爷是指……?”
李君垣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空气凝固了几息。
阿贵踌躇了一下,几乎是用气声问出那个名字:“是……欧阳姑娘吗?”
李君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抠琴弦的手,反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等他放下手后,他的脸上交织着懊恼与难堪。
“你都听见了,她肯定也……听到了。更何况……她还是静云居的人,太丢人了。”
阿贵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甚至带着点不可思议。
那个平日里连他们这些心腹近侍的心思都懒得揣度,而且说话做事全凭自己喜恶的少爷,居然会在乎一个丫鬟对他的看法。
“少爷您……真的很在意欧阳姑娘呢。”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房间里。
阿贵说完马上就后悔了,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迎接疾风骤雨的准备。
按照他对少爷十多年的了解,此刻的少爷早就该恼羞成怒地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再敢多嘴滚出去!”或者用更难听的话来掩饰他真正的情绪。
然而,
沉默。
意料之外的漫长沉默。
烛光在李君垣低垂的侧脸上跳跃。
他竟然没有暴怒,没有反驳,连一丝要立刻发作的迹象都没有。
他只是撑着自己的脸,仿佛被阿贵的话语钉在了原地,久久不语。
他这次居然……默认了?
阿贵不可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李君垣才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撑着脸的手,将额前的发丝拂开,露出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什么丑事都被她撞见了……” 他重复着,“……到底是为什么?”
阿贵静静地伫立在李君垣身侧,目光呆呆地落在少爷身上,一时竟有些失了神。
往日里,他总爱没大没小地打趣少爷,可此刻他只觉得眼前的少爷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里,隐隐夹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夏日的夜晚,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喧闹着。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时间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阿贵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少爷,不如过几日再约欧阳姑娘见上一面吧?”
“我没事见她干嘛。”
李君垣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阿贵,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和不耐烦。
不过,他的语气倒是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阿贵见状,赶忙解释道:“您不是一直担心和她之间有什么误会嘛!见上一面,正好可以把话说开,省得您心里一直惦记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李君垣的表情。
“你个蠢材!”李君垣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骂道,“我一个少爷,见她一个丫鬟干嘛?还有,我担心什么了?真是莫名其妙。我累了,回院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傲慢和随意。
阿贵听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他看着少爷那熟悉的模样,连忙起身紧紧跟在李君垣的身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