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老夫人终于开口,让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下来,“也难为你们,为了惜丫头今日准备了一天,累了吧?”
“母亲这说的哪里话。”郑夫人放下团扇,笑着道。
“嗯。”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又缓缓扫过坐在后头的姜姨娘和李君垣,“惜儿那丫头从小到大一切都顺顺从从的。”
“今儿少见地见她提了些请求,在桌上老身便也答应了。”她顿了顿,看向李劭,“确实答应得仓促了些,碍于三郎也在场,也许……让老爷有些不快?”
“哎呀,”一旁坐着的白姨娘却忽然开口,“大小姐自小就听话,提一些小要求,老爷怎么会生气呢?”
她抬眼看向座上的李劭,“您说是不是,老爷?”
李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没你说话的份。”老夫人只是淡淡瞥了白姨娘一眼。
白姨娘的笑僵在脸上,唇角的弧度像是被冻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母亲这说的哪里话。”郑夫人反应最快,忙笑着打圆场,“母亲的意思,就是老爷的意思。惜儿难得开口,我们当长辈的,自然要顺着她。”
“老爷已经在物色下人给静云居添去了。”她转头看向李劭,“是吧,老爷?”
李劭“嗯”了一声,目光却像是在躲避什么。
“好。”老夫人点点头,目光转向姜姨娘,“姜氏,你觉得如何?”
“妾……妾只听老太太的便是。”姜姨娘仍低着头,绞着帕子。
“那垣儿呢?”老夫人又问李君垣,声音温和了几分,“你觉得呢?”
“我自是感激祖母和阿姐……”李君垣忙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但始终没有抬起头,“祖母和阿姐向来疼我,替我操心,是我的福气。”
“好了好了。”老夫人摆摆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毕竟太久没来新人了,静云居地方大,添些干粗活的便行,剩下的……以后慢慢添。”
她目光落在李君垣身上:“那你今夜便去静云居用晚膳吧。”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母亲这……”李劭猛地站起身,椅子吱呀一声,在堂内格外刺耳。
“父亲。”一直沉默着的李君坔此刻突然开口,“您……坐下吧。”
老夫人目光直直盯着李劭:“怎么了老爷?可有话说?”
李劭张了张嘴,他看了老夫人一眼,又看了看郑夫人,最后目光落在李君垣身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缓缓坐下:“……无话。”
堂外,欧阳蓁将这一切都听了个大概。
老太太这番安排,是在试探老爷的态度。
等众人从潋竹苑鱼贯而出,廊下早早挂起的灯笼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欧阳蓁随着人流往回走,眉头微蹙。
按照阿竹所说,添人进静云居是好事,给李君垣解禁也是好事,这些都能让姜姨娘处境有所改善。
可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到静云居后,欧阳蓁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案上的茶具,收拾停当,她迟疑着站定,目光落在背对着她的姜姨娘身上。
斟酌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姨娘,那今晚……需要奴婢另外备几样菜么?”
妆台前的姜姨娘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正对着铜镜缓缓摘下耳垂上那对素雅玉珥,镜中映出的眉眼平静无波。
她摘下后又轻轻将其放入已经盛了几样零星首饰的檀木妆奁中。
“不必。”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日里吃什么,今夜就吃什么。”
“……”欧阳蓁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垂首应道:“……好。”
一旁的查嬷嬷将这一切收在眼里,脸上难掩忧色。
等欧阳蓁掀开帘子出去后,她忍不住上前一步,看着镜中姜姨娘清瘦的倒影,试探着开口:“姨娘,老奴多句嘴……您怎么把饰物都卸下了?垣少爷……垣少爷今夜不是要来吗?”
她目光紧紧追随着姜姨娘的手,那双手刚要把一支玉簪也收进去。
姜姨娘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抬起眼,望向铜镜中查嬷嬷焦虑的面庞,眼神依旧平淡。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隔着镜面淡淡反问:“他来又如何?”
“可您……”查嬷嬷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声音里带了点急促,“……可您与垣少爷,前前后后算起来,已经十来年没得机会私下单独地见上一面了……”
姜姨娘闻言,眸光在镜中倏地凝了一瞬,但转瞬即逝。
“唉——嬷嬷!瞧我这记性,我们这儿的那只待客用的青釉果盘呢?姨娘说上次瞧着不错,我记得收起来了,一时竟想不起放哪儿了?”
欧阳蓁清亮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开朗。
查嬷嬷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刚才似乎失言了,有些懊恼地看了姜姨娘一眼。
见姜姨娘并无反应,依旧专注于关合妆奁的动作,这才暗自松了口气,顺着欧阳蓁给的话赶紧应道:“哎呦,瞧我!是在……是在东边墙角的那个黑漆立柜的第二层隔板里,用锦布包着呢!我去取出来擦擦!”
说完,她便脚步匆匆地退出了内室。
内室一时间只剩下端坐在妆台前的姜姨娘。
她将妆奁“咔哒”一声轻轻合拢,指尖落在匣盖上,再无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