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云居内,查嬷嬷微弓着身,袖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姨娘,顺和堂那边……出岔子了。说是垣少爷今儿不知怎么,把自己关在屋里,死活不肯出来。大少爷也……也劝不动他,直把老爷气得够呛……”
姜姨娘正轻轻拨弄着妆台上的一只银簪,闻言指尖猛地一抖,几乎脱手。
幸而她反应快,瞬间稳住了,她面上极力维持着那副惯常的平静,头微抬瞥了查嬷嬷一眼:“……好端端的,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欧阳蓁垂着眼听着,心中却是疑窦丛生:大小姐今日回门,全府上下的眼睛都盯着顺和堂,偏偏选在这节骨眼上闹别扭?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查嬷嬷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声音更低了:“唉,本来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事儿让老太太也知道了,这会儿已经打发李管家亲自去叫垣少爷了。”
她顿了顿,抬眼小心觑了下姜姨娘的脸色,才继续道,“老太太还说……说让咱们几房的妾室,也都预备着,过会儿一同去瞧瞧大小姐和大姑爷。”
“什么?!” 姜姨娘这次再也绷不住,面庞上平静终于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一丝难堪,“这……这小姐姑爷的事儿,与我这妾室何干?喊我作甚?!”
她的声音带颤,袖中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查嬷嬷连忙补充解释:“实在是……原只是老爷提了句让白姨娘带着二小姐和小少爷去见见的。可不知怎的,老太太听着就不高兴了,当下发了话叫三房四房的都来认认亲。”
“……” 姜姨娘彻底语塞。
她双唇微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留下一声叹息。
见她这般模样,一直默默侍立的欧阳蓁适时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地试探道:“姨娘……既如此,奴婢为您梳妆吧?”
枕书阁外,李福急得扯着嗓子:“垣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呢?老太太亲自吩咐了,喊您过去顺和堂呢!若不成,您让小的如何交差啊?”
他在门外来回踱步,时不时抬手敲敲门板,可那门却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屋内,阿贵也急得在李君垣面前团团转,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哎呀少爷!您就出去吧,别犟了!老太太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若真惹恼了她,咱们可吃罪不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跺脚,恨不得自己能替李君垣出去。
李君垣坐在桌前,双手紧紧握拳,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面色紧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强撑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听到阿贵的话,他咬了咬牙,低声嘟囔道:“叫不动我就用祖母来唬我……哼!”
“垣少爷!可别让老太太她久等了!”外头李福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终于,李君垣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推开那扇紧闭的门,不耐烦地对着门外的李福道:“喊什么!”
李福见李君垣终于出来,赶忙躬身道:“垣少爷,您可算出来了,快随小的去顺和堂吧,老太太和老爷他们都在等着呢。”
李君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绕过他走了出去,李福赶忙小跑着跟在后面。
顺和堂内,众人闻声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外,只见李君垣走在李福前头,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好你个孽障!”李劭一见了李君垣,顿时怒从心头起,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李君垣的鼻子,怒骂道,“你好大的威风,让我们一屋子人等你!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坐下!”老夫人瞪了李劭一眼,“像什么话!今日是惜儿回门的好日子,你在这儿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李劭被老夫人这一瞪,顿时清醒了几分,他这才意识到付轩允也在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地坐了下来。
“垣儿,快来见见你姐姐姐夫。”老夫人看向李君垣,语气缓和了几分。
付轩允见状,赶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想要与李君垣行礼,说道:“垣弟,好久不见。”
怎料李君垣根本不看他一眼,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他径直走到李令惜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淡淡道:“阿姐。”
付轩允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缓缓放下手坐了回来。
李令惜见此也有些尴尬,扶住了付轩允道身子。
李劭见状,刚要站起身,一旁的李君坔赶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声说道:“父亲,君垣不懂事,您就别跟他计较了。”
李劭听了李君坔的话,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这时,郑夫人轻轻咳嗽了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她看向一旁的下人,问道:“都喊了那几房了吗?”
“回夫人,都喊了。白姨娘这会已经快到了。”下人躬身答道。
“这白氏倒是积极。”老夫人喝了口茶,放下茶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来看惜儿。”
“看着周姨娘也出门了,说是给小姐姑爷捎些东西,还请老爷夫人久等。”下人又补充道。
“嗯,知道了。”老夫人微微点头。
“姜氏和苏氏呢?怎还未到?”郑夫人端起茶盏发问,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
立在一旁的下人赶忙躬身回话:“回夫人话,姜姨娘那边来人传话,说是早间起身时便觉身子不爽利,头疼得厉害,行动自然缓了些,恐要迟些到。至于苏姨娘……夫人您也是晓得的,也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故而……”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令怜莽莽撞撞地直接冲了进来。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待看清满屋子或坐或立又神态各异的众人,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时,才猛地顿住脚步。
她“呀”了一声,涨红了脸,慌忙转身跑了出去。
紧接着,门口便响起了白姨娘刻意带笑的嗓音:“怜儿,不可莽撞。”
只见白姨娘一手牵着显得有些怯生生的李令怜,一手扶着门框,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小少爷李君培的香莲。
白姨娘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一身湖蓝色新衣衬得她容光焕发。
她领着女儿和丫鬟,袅袅娜娜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妾身见过老爷,夫人,老祖宗。还有……大小姐、大姑爷。”
她的目光在李令惜和付轩允身上特意停留了片刻,笑容殷切。
香莲也抱着小少爷微微屈膝行礼。
老夫人面色平淡,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好了,既来了便寻地方坐吧,不必拘礼。”
白姨娘落了座,眼波流转间立刻落在了付轩允身上,脸上绽开极其热情的笑容:“哎呀,今儿可算是托大小姐的福,有幸见了大姑爷!果真如传闻一般……不,比传闻还要出彩!瞧着这气度,这品貌,端的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和我们大小姐站在一处,真真是郎如宋玉,女似碧花,天造地设啊!”
付轩允被这突如其来的的赞美弄得微微一愣,但迅速恢复如常,只是礼节性地颔首微笑:“姨娘谬赞了,不敢当。”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李君垣就极为轻微地嗤了一声,薄唇微动,挤出只有身旁人能听到的几个字:“谄媚……”。
话未说完,就被邻座的李君坔眼疾手快地用肘部轻轻撞了一下制止了。
李君坔眼神微沉,示意他噤声。
白姨娘亲昵地拍了拍李令怜的小手:“我们怜儿啊,自打知道她大姐今日回来,就高兴得坐不住。小丫头心实,一直念叨着想来看看长姐,可惜怕扰了正事。这可得多谢老祖宗您仁厚慈爱,给了她这份恩典,才能让她如愿见着想念的长姐呢。”
她说着,暗地里给了女儿一个眼色,低声催促:“去……”
被母亲推了一把,李令怜鼓起勇气,再次迈着小步走上前,来到厅堂中央老夫人面前停下。
她努力回忆着母亲之前教过的样子,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向老夫人深深福了下去:“怜儿谢谢老祖宗恩典,让怜儿见着大姐姐!”
直起身时,因为动作不熟练,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随即,她转向李令惜那边,小脸上扬起了笑容:“大姐姐!大姐姐今天真好看呀!比仙女娘娘还好看呢!”
她歪着头,眼神亮晶晶地打量李令惜的装扮,满是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