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敛眉垂目,深深一福:“奴婢多谢老太太赏赐!”
几乎在她行礼的同时,陈嬷嬷已捧着一个托盘停在她身畔。
托盘上覆着一块墨绿色的丝绒锦缎,托着一套文房四宝。
莹润的端砚、整束的狼毫湖笔、色泽温润的徽墨,以及厚厚一叠洁白如玉的宣纸,静静陈列其上。
“姑娘,收下吧。”陈嬷嬷将托盘递了上来。
欧阳蓁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套器物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心中着实对书画提不起太多兴致,然而面对这份厚重的赏赐,她心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只余下不敢怠慢的郑重。
此时,老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日后习字不必再如先前那般日日奔波来此。”老夫人看着她,“不过——”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在自己屋里,习字的功课也不可懈怠。身为女儿家,多学些东西总归是好的。”
她指了指陈嬷嬷捧着的托盘:“这些上品的文房用具,你好生收着。”
欧阳蓁心头微沉,那份刚刚升起的些许轻快,立刻被压了下去。
她连忙再次深深弯下身去,从陈嬷嬷手中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托盘。
“奴婢谨遵老太太教诲,定当用心收好,勤加练习!”
“难为你这么早就过来了,想必还没用过早膳吧。”老夫人接着道,“我这儿小厨房还温着些时新的糕点和莲子百合甜羹。”
说着,她转向侍立在旁的阿竹:“阿竹,带蓁儿过去用些。”
“多谢老太太体恤!”欧阳蓁心头一热,连忙道谢。
阿竹带着她在前头引路,欧阳蓁跟在后头,脚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
“蓁儿留神脚下。”阿竹忽然停步,欧阳蓁险些撞上她的后背。
抬头一看,原是已经到了偏厅门口,这是老夫人平时独自用膳的地方。
厅内摆着张黄花梨木圆桌,上头已摆好了几碟糕点。
“请用。”阿竹笑着递来一双银筷,自己则站在一旁,“老太太赏的这套文房,可是上好的澄泥砚,连笔杆都是湘妃竹的,可见是真心看重你呢。”
欧阳蓁“嗯”了一声,筷子尖戳在桂花糕上,却迟迟没送进嘴里。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院角那株石榴树正开着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竟看得一时出神。
想她欧阳蓁在遇见老夫人之前,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书本墨砚打交道?
自幼在山野间奔跑惯了,莫说这般正经学写字背书,就是能翻完一本正经书的次数,两只手也数得完。
那时她常背着采药用的小箩筐,踩着日头快落山的余晖归家。
路上,总能撞见一群挎着蓝布书袋、叽叽喳喳下学的孩童。
她知道那都是乡里那些有点头脸人家的宝贝疙瘩。
像她这样寻常农家的孩子,是没那个福分,也没有闲钱去学堂的。
不过,此刻回想起那些学堂孩子闷在方寸纸页间的身影,欧阳蓁心底并无半分艳羡。
在她看来,一天到晚拘在那四方的屋子里摇头晃脑,哪有在青翠山梁间撒欢来得畅快?
她每日上山下山,虽说风吹日晒,但眼能看遍山花烂漫,耳能听清松涛鸟鸣。那都是书本里寻不着的活色生香。
“你在想什么?”阿竹轻声问。
欧阳蓁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墨砚纸笔于我倒像是稀罕物。”
“从前在白鹭乡,连张像样的纸都少见,更别说这些了。”
谁能料到,自打踏进这昭武侯府,她那荒废了怕是有十来年的学问,竟硬生生被捡了起来。
阿竹在她身旁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你可知,老太太年轻时,也曾是个爱骑马射箭、不问诗书的性子?她常说,女儿家若只懂女红厨艺,未免太窄了些。后来嫁入侯府才慢慢收了心,却总劝我们多读书识字。”
欧阳蓁捧着茶盏,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烫。
她想起今晨老夫人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身上,竟让她莫名生出几分羞愧。
她从前总觉得,学这些是麻烦,是不得已。
“阿竹姐姐,”她忽然开口,“你说……我若真把这些字学好了,能有什么用?”
阿竹愣了愣,随即笑了:“你以为老太太赏你这套文房,只是图个新鲜?”
她指着窗外那株石榴树:“你看那花开得再艳,若不结果终究是虚的。可若能结出果子,哪怕不大也是实实在在的。”
欧阳蓁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阿竹在一旁接着说道:
“我们虽然身份卑微,但学多了总不会被人看轻。”阿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老太太常说,人活一世,总得为自己攒些底气。”
她顿了顿:“不过你或许还不懂。”
欧阳蓁没说话,只是低头咬了口桂花糕。
窗外,石榴花仍在风里摇曳。
“阿竹姐姐,”她忽然抬头,眼里闪着光,“您说……我若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
阿竹笑了:“最好的时间一直都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