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蓁心底微诧,马上福身行礼:“二少爷。”
她没想到这位目下无尘的少爷居然叫得出她的名字。
“你家姨娘呢?”李君垣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劈头就问,声音硬邦邦的,“为什么没来?”
“回少爷,”欧阳蓁语调平稳道,“姨娘身子实在不适,晚宴后便气息不匀,已先行回静云居歇息了。”
“身子不适?”李君垣显然一个字也不信,“方才还好好的!既然不适,我更该去看看!”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你带路,我现在就去静云居!”
饶是欧阳蓁素来冷静,也被这命令噎了一下。
她微微蹙眉,很快又舒展开,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他带着怒焰的眼,语气染上几分清冷,却依旧是恭敬的姿态:“少爷,姨娘现下需要静养。奴婢知道少爷关心姨娘,可夫人嘱咐过晚宴后少爷需随老爷在侧。若此时执意前往静云居探望,且不论打扰姨娘休养,若是惹老爷动怒……”
她故意顿了顿道,“对少爷您,也是无益。”
李君垣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耳根却因恼羞而微微泛红。
“你少拿父亲压我!祖母亲口应允过我,今日可以……”
他声音骤然拔高,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堵住,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余下急促的呼吸,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与委屈。
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此刻失态的模样,更觉烦躁。
欧阳蓁微微垂下眼睫,她再次福身道:“既然老夫人有言在先,奴婢自然不敢置喙。只是眼下,姨娘确实不便见客,且众人未散,少爷离席终是不妥。”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因羞怒而发亮的目光,“不如……待明日晚些时候,待姨娘好些了,再去探望?总好过此时急躁慌乱,反倒惹得长辈不喜。”
欧阳蓁的话噎得他心口发堵,偏偏发作不得。
僵持片刻,他狠狠一甩袖,那动作大得带起一股微风。
“……用不着你多嘴!我自有分寸!”
欧阳蓁看着他这张脸,又想起下午的那场闹剧,而此刻,这个始作俑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顶着一张理直气壮的脸,把火气一股脑儿撒在她头上。
“少爷说的是,您自有章程。奴婢不敢耽搁,还需赶回静云居照顾姨娘,这就告退了。”
话落,她便欲转身。
“等等!”
李君垣的声音再次响起。
欧阳蓁身形微顿,侧身看向他。
只见李君垣走上前来,与她不过半步之遥,高大的身形在暗淡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眼眸在她脸上快速扫了一眼,随即有些生硬地别开视线,下巴微抬,命令道:
“手伸出来。”
欧阳蓁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只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随后她依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腕。
李君垣的目光在她那手掌上飞快地停驻了一瞬,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少爷,您有何事?”欧阳蓁见他神色凝滞,便问道。
李君垣回过神来,他仿佛极其不耐烦,又像是怕人看见,从自己宽大的袖袍里掏摸出一样物事,二话不说,直接朝着欧阳蓁摊开的手掌“甩”了过去。
那东西分量不重,质地却有些坚硬,落在欧阳蓁的掌心。
掌心里躺着的,是一个编工略显稚拙,却看得出是用心而为的如意结。
主体是象征平安的淡青色丝线,夹杂着几缕细金线,在灯火下闪着微光。结扣部分不算特别精巧,但缠绕得结结实实,透着股憨气。
“替我交给她。”李君垣几乎是立刻撇过头去,硬邦邦地丢下这几个字。
话音刚落,他便猛地转身,逃似地大步离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拐角深处。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吹拂檐角铜铃的细微声响。
欧阳蓁站在原地,视线缓缓收回,落在那静静躺在掌心的如意结上。
指尖传来那络子上丝线的温凉触感。
她指尖捻了捻那粗糙却紧密的结扣。
这玩意……看这编法,这配色,这并不名贵的丝线材质,十有八九不是买的,更像……是笨手笨脚自己做的。
欧阳蓁脑中几乎能勾勒出这位金尊玉贵、脾气急躁的二少爷,如何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笨拙地拿着丝线,一遍遍尝试又气恼扯断的样子。
“哼……”一声极轻的短促气音从欧阳蓁唇间溢出,她看着那如意结,心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轻轻荡开了一层涟漪。
这个李君垣……
欧阳蓁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如意结的边缘。
脾气是顶顶的差,嘴上不饶人,行事更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可……
这如意结躺在掌心,竟让她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莫名的松了一些。看着他的背影,那点子气恼反而被另一种奇异的微妙情绪取代。
那个不被府中人待见的生母姜姨娘,是他泄露出来的唯一一点软肋。
……真是倔得可怜。
她想。
欧阳蓁攥紧了手中的如意结,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李君垣消失的方向,然后整了整衣袖,朝着静云居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长廊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