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司礼监的荀秋还是戚先生的书迷?”
“荀秋作恶多端,如罗刹在世,还敢来攀扯戚先生,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片刻,先前肃静的清凉台成了喧闹的菜市口,菜市口上要被众人审判的对象就是荀秋,而确定判罚的官员则是荀秋面前的戚文修。
戚文修听到此起彼伏的戏谑议论声,脸色愈发不愠,他嫌恶地剜了荀秋一眼,冷声道:“荀公公,我戚文修当不得你一声老师,你莫误叫。我写的书也是给天下读书人看的,荀公公恐怕不太适合,还是烦请荀公公将我那堆不值一看的旧书付之一炬,我戚文修在这里把买书的银钱尽数赔给你。”
说完戚文修朝身后的管家伸手拿过一包鼓囊囊的钱袋丢在荀秋鞋前的地上。
见荀秋没有反应,戚文修又道:“这清凉台是我戚文修讲坛之所,不是荀公公该呆的宫廷内苑,还请速速离开,此后莫再踏入。”
荀秋见戚文修半点不想和自己有牵扯的样子,嘴角逸出了一抹苦笑。他曾以为即便世人不了解他轻视他,戚先生却定不会如此。他是当世大儒,他是君子,更是自己内心深处视作父亲一般的人物。
原来竟都是他想错了,戚先生也是一样,他太监的身份谁都看不起。
荀秋脊背僵直的如同这清凉台下奠基的石板,黯淡的双眼细瞧着地上那钱袋上的花纹。
他自觉全身冰凉,血液凝冻,仿佛置身雪原,一时间没了方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找不到出路。
见荀秋还没动作,戚文修身旁的管家伸手去推搡荀秋,语气轻蔑道:“荀公公请吧,别杵在这儿了。我家老爷还要为士子们释疑呢。”戚文修虽地处琼台小县,确是天下儒生之首领,学生故旧遍布朝野,所以这管家并不把荀秋放在眼里,只想尽快为自家老爷清除掉这桩麻烦。
赵青萍见荀秋被推得身体趔趄,再也忍不住上前用力推开那管家,把荀秋牢牢护在身后。
赵青萍怒目瞪着那戚文修朗声道:“天下人读书人遵你戚文修戚先生为当世大儒,你著书立说,教化世人,可在我看来你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你戚先生开书院让人进学科举是为了取得功名侍奉君主,实现抱负,是利国利民。我夫君不幸沦为太监,可一样是侍奉君王身侧,一样除奸佞,护社稷。你要说太监是奴婢,是奸邪之辈,那历朝历代的奸臣贪臣尽是太监吗?读了多少圣贤书的人一样在做着恶事,你们只当看不见罢了。你们都道我夫君恶名在外,残害忠良,你们去切实查过他处理的每一桩案子吗?你们一个个装的比重用我夫君的皇上太后都更加睿智,可实际上你们不过是一群听风就是雨的乌合之众。”
戚文修紧抿着嘴唇,目光凛凛盯着眼前的赵青萍。
赵青萍半点不为他的神色所摄,又缓缓道:“戚先生,人没有什么不同。读书人是人,贩夫走卒是人,奴婢一样是人。子曰:有教无类。戚先生要做当孔夫子传人,还是先把《论语》读懂为好。”
赵青萍不顾对方冷厉到想要掐死她的眼神,弯腰把地上的钱袋捡了起来,拍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掂了掂钱袋摇头道;“戚先生,你这点银子可不够我夫君买书的花销。三日之内,烦请再送五百两银子到玉竹巷荀宅,这样我们才好把你的书付之一炬。”
看到戚文修管家咋舌的表情,赵青萍笑道:“戚先生,我不是跟你敲竹杠,你的书或许只值一两银子,可是你要知道,我夫君读它浪费的时间何止千金,这点精神损失费,还烦请你一块儿结请。戚先生一诺千金,自当不会反悔吧?”
赵青萍说完冷冷环视一圈看热闹的众人,低头拉上荀秋的手,温声道:“夫君,咱们回家吧。”
赵青萍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岑简之看到荀秋落寞的神色忽的有点后悔自己多话挑起这桩事。
费云楼看到赵青萍为荀秋出头,心里则是感慨这太监太好命,位高权重也就罢了,都不是个男人还有这等美人为之倾心。他费云楼堂堂一个秀才却是因为家贫连个娘子都讨不到。
在角落里坐着的巩振巩登主仆二人则是低头默然。
巩振没想到好端端来参加讲坛却全程见证荀秋的难堪。他这些日子和荀秋相处下来也觉得赵夫人说得没有错,荀秋并不是世人所说的恶人。
巩登却对赵青萍说的奴婢也是人这句话感同身受,就是啊,谁天生想当奴婢,还不是命运所迫。在他看来人家荀秋身为太监能得到皇上重用做到司礼监秉笔,玄禁卫都督,此番还被钦点为了查案的钦差,哪点不比这些空口白话,只知读书的人强。
荀秋从清凉台离开后情绪低落。一路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望向车窗外头,回到玉竹巷则是一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拉下了书房的门闩,不让任何人进去。
赵青萍自觉该给他一个人发泄情绪的空间,把宝全叫到偏厅给他说了清凉台发生之事也回了卧房。
书房的门直到日落也未曾打开,宝全两次敲门送茶被荀秋喝走。
等到二更时分,月上梢头,赵青萍从卧房出来到了书房门口,她敲敲门朝里头喊道:“夫君,我饿了,你出来陪我吃晚膳吧。”